胡新民:毛澤東周恩來在對美外交上的珠聯璧合

著名黨史專家、《毛澤東傳》和《周恩來傳》的作者金沖及,在1993年接受采訪時談到了毛澤東與周恩來的關系,他說:“周恩來從國家和革命事業全局利益出發,甘愿把自己放在‘配角’的位置。而他的內心確實欽佩毛澤東,相信毛澤東考慮這些更大的問題要比自己高明。也就是尼克松講過這么一句話:周恩來總是小心翼翼地把聚光燈的焦點只對準毛澤東一個人?!?

胡新民:毛澤東周恩來在對美外交上的珠聯璧合

在慶祝新中國成立70周年期間,一部首次以全景式地展示新中國的外交歷史的電視劇《外交風云》,在觀眾中引發了廣泛而強烈的反響。這部電視劇以1949年新中國誕生為起點,以1976年毛澤東第二次會見尼克松、指明中美關系曲折發展的方向為終點,藝術化地勾勒出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對開創新中國外交事業的杰出貢獻,謳歌了他們為推動剛剛站起來的新中國走向國際舞臺、使新中國開始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奠基之功。

《外交風云》的編劇馬繼紅在接受記者一次采訪時談到了毛澤東和周恩來。她說:

【“我寫毛澤東,主要寫他的睿智和膽魄,他看世界,總是比一般人站得高、看得遠、想得深、悟得透。我寫周恩來,主要寫他的風度和魅力,總理是被世界公認的外交天才,他虛懷若谷的儒雅氣質,他接人待物的彬彬有禮,他綿里藏針的談判藝術……都凸顯出超強的人格魅力。”】

周恩來參加革命以后,逐步認識到毛澤東領導走的道路是正確的、是最符合中國國情的,因而在遵義會議及其后推舉和支持毛澤東擔任黨和紅軍的領導人。從此,他自己盡心盡力地處處維護毛澤東的領袖地位。在外交領域,周恩來所擅長的外交才能,保證了毛澤東的每一個外交決策的順利實施。這一點,在他們晚年的外交生涯中體現得特別明顯。

“打開中美關系,是毛主席的決策”

1958年,毛澤東在接見我駐外大使時,說過這樣一段話:

【“我一向所想的是同美國鬧成僵局20年,對我們有利。一定要美國梳妝打扮送上門來,使他們感到意外。你不承認,總有一天你會承認的,一百零一年后會承認的。”(孔冬梅著:《改變世界的日子》中央文獻出版社 2006 第52頁 以下簡稱《改變》)

毛澤東的晚年,特別關注新華社每日編發的摘自外國報刊和廣播的兩大本《參考資料》,簡稱“大參考”。1967年秋天,正準備競選美國總統的尼克松在美國《外交季刊》上發表了一篇文章。在這篇文章中,尼克松耐人尋味地寫道:

【“從長遠來看,我們簡直經不起永遠讓中國留在國際大家庭之外……在這個小小的星球上,容不得十億最有才能的人民生活在憤怒的孤立狀態之中。”】

這篇文章的中文譯本在“大參考”刊登。毛澤東看到后,認為如果尼克松上臺,美國有可能改變對華政策。于是就要周恩來也看這篇文章,意在提醒周恩來密切關注美方在中美關系上的動向。

1974年12月12日,周恩來在醫院會見美國參議院民主黨領袖曼斯菲爾德。周恩來對客人說:

【“現在我把我們方面的事情告訴你。打開中美關系,是毛主席的決策,他很早就讀了尼克松1968年當選以前寫的一篇論文。當時我們都未讀過,只有毛主席注意到了,他告訴了我們,我們才讀了?;粮癫┦空f了公道話。他說,打開大門的,在美方說還是尼克松下的決心?;粮駴]有想到,而且當時還有相反的想法,他是后來才跟上的。當然這不是要貶低博士在恢復、發展中美關系中的貢獻。他是有一功的。”(《改變》第46頁)

中美關系僵持的20余年,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解凍的跡象。但是到了1969年的時候,毛澤東有一次無意地說了一句:

【“美國可能要派基辛格來中國。”(《改變》第51頁)

那幾年時間,基辛格作為美國的外交專家,后來又成為了尼克松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他的名字經常出現在“大參考”上?!度嗣袢請蟆返膰H新聞中也常出現他的名字。毛澤東為什么會認為美國政府會派基辛格訪華,至少有一個因素是不可否認的,即從大量的資料中條分縷析出來的。尼克松上臺后,出自于對美國國家利益考慮,迫切希望改善美中關系。但面臨國會強大的反華勢力和國務卿羅杰斯對改善美中關系不甚積極的態度,他所能依靠的只有在對華問題上與他意見一致的基辛格。

1969年1月20日,尼克松在總統就職演說中說:

【“讓一切國家都知道,在本政府當政時期,我們的通話線路是敞開的。我們尋求一個開放的世界。一個民族不管其人口多少,都不能生活在憤怒的孤獨狀態之中。”】

對于這篇演說,《人民日報》寫文章點名抨擊并報送中央。毛澤東心領神會了美方發出的信息,他就此評論說:

【“從1949年起到現在,他們嘗到了我們這個憤怒的孤獨者給他們的真正的滋味。”】

他在《人民日報》《紅旗》雜志評論員文章上批示:照發。尼克松的演說也應見報。1969年1月28日,《人民日報》全文刊登尼克松的就職演說。

1969年12月3日,奉尼克松和基辛格指示,美國外交官在華沙設法接觸中國外交官,傳達美國欲與中國會談的最新意向。當事人之一,當時中國駐波蘭大使館的翻譯景志成后來回憶:

【“據說美國國務院曾給斯托塞爾大使下達過一個絕對執行的指令,要他務必利用一切場合盡快地把美方要求恢復中美會談的信息傳遞給中國人,即使追中國人到衛生間里也在所不惜。”】

1970年10月1日,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接見了老朋友、美國記者兼作家斯諾先生,并與他站在一起觀看國慶游行隊伍。這種姿態表明:中美關系已經引起了中國最高領導人的重視。正如斯諾所說:

【“中國領導人從不公開做無目的的事。”】

毛澤東也說:

【“我先放個試探氣球,觸動觸動美國的感覺神經。”】

胡新民:毛澤東周恩來在對美外交上的珠聯璧合

◆1970年10月1日,毛澤東和斯諾及夫人在天安門城樓上。同年12月,在和斯諾的談話中,表示歡迎美國總統尼克松訪問中國,改善中美兩國關系。

1970年10月12日,周恩來在外交部“關于毛主席接見斯諾的安排建議”上寫道:

【“建議在最近幾天,主席接見斯諾一次。斯諾原定10月15日外出,如主席同意在最近幾天接見,也可推遲斯諾夫婦外出。主席哪天接見,是否讓他夫人參加,哪些人陪見,可否照相,均請主席決定示知。”(《改變》第63頁)

12月13日,意大利《時代》周刊發表了一篇文章,內容是關于周恩來接見斯諾的情況。其內容透露:中國要建立一個廣泛的統一戰線,這一戰線并不排除美國人。這篇文章被新華社編入“大參考”,立刻引起了毛澤東的注意。在這里說明一下,這個統一戰線,指的就是毛澤東的“一條線”思想,即團結包括美國在內的國際上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共同反對蘇聯霸權主義。這是毛澤東根據20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美蘇戰略態勢和中、美、蘇三國關系的變化所作出的新的國際戰略抉擇。

12月18日清晨5點,毛澤東通知安排斯諾馬上到中南海毛澤東住處來。

12月18日,毛澤東在他的書房里和斯諾談了五個小時,其間邊談邊吃了一點簡單的餐食。在談到中美關系時,毛澤東說:尼克松早就說要派代表來,他對華沙那個會談不感興趣,要當面談。他是代表壟斷資本家的,解決兩國關系問題就得同他談。如果尼克松愿意來,我愿意和他談。談得成也行,談不成也行;吵架也行,不吵架也行;當作旅行者來也行,當作總統來談也行??偠灾?,都行。

會見一結束,參加這次會見的外交部的王海容和唐聞生迅速向周恩來作了詳細匯報。周恩來將這條消息,精心安排在12月25日毛澤東77歲誕辰前夕,發表在《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同時還配發了10月1日毛澤東和斯諾在天安門城樓上的合影照片。這天報眼的“毛主席語錄”選用的是“世界人民,包括美國人民,都是我們的朋友”。

尼克松后來回憶道,毛澤東同斯諾所談歡迎他訪華的內容,“我們在幾天后就知道了”。所以,幾乎就在這個時期,尼克松對《時代》雜志記者說:

【“如果我在死以前有什么事情要做的話,那就是到中國去。如果我去不了,我要我的孩子們去。”】

乒乓外交:一來一往

毛澤東一直非常倚重周恩來的外交才干。在戰爭年代,周恩來就成為了毛澤東在外事方面的主要助手。新中國成立后毛澤東訪蘇,當涉及到雙方的有關條約、協定時,毛澤東向斯大林表示:

【“我想叫周恩來總理來一趟。”】

周恩來到莫斯科以后,毛澤東又告訴斯大林:

【“一切由周恩來商談辦理。”】

后來尼克松來訪,毛澤東只和他談哲學問題。當尼克松提到中美之間的具體問題時,毛澤東要他和周恩來去談。由此可以看出,周恩來善于從戰略高度來理解毛澤東的每一個決策,有時也參與其中,同時更善于作為一個忠實的執行者以高超的技巧處理好每一個環節。

胡新民:毛澤東周恩來在對美外交上的珠聯璧合

◆1971年4月10日至17日,參加在日本名古屋舉行的第31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的美國乒乓球代表團,應中國乒乓球代表團的邀請訪問我國,打開了隔絕22年的中美交往的大門,被國際輿論譽為“乒乓外交”。

到1971年初,中美關系已經到了堅冰即將打破的時刻。但是對這兩個在20多年中處于敵視和對抗狀態的國家來說,由于各自國內的情況和兩國長時間的隔閡以及意識形態上的對抗,哪一方都不愿意在和解的過程中表現出過多的主動,都擔心自己方面作出的主動表示得不到對方的相應回報。如何采取適當的措施將微妙的僵局突破,就成為中美關系破冰的關鍵。

1971年3月21日,中國乒乓球代表團60人從香港登機,啟程前往日本參加第31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誰也沒有料到,中美之間的堅冰就在這個時間點打破了。1972年2月21日毛澤東在會見尼克松時說:

【“我們兩家也怪得很,過去22年總是談不攏,現在的來往從打乒乓球算起只有十個月,如果從你們在華沙提出建議時算起,有兩年多了。”】

《毛澤東年譜  1949-1976 第六卷》(以下簡稱《年譜》)記載:

【3月21日 中國乒乓球代表團抵達日本名古屋,參加于28日開幕的第三十一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毛澤東要身邊工作人員每天把各通訊社對代表團的反應逐條地給他講。( 第373頁)
4月7日 晨,讓身邊工作人員給外交部打電話,告知邀請正在日本名古屋參加第三十一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的美國乒乓球隊訪問中國。此前,“4月3日,外交部、國家體委就是否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問中國問題,寫報告給周恩來,認為目前時機還不成熟。4日,周恩來對這個報告批示“擬同意”后報送毛澤東,毛澤東于6日圈閱退回。7日,毛澤東作出新的決定,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問中國。周恩來立即告外交部以電話通知在日本的中國乒乓球代表團負責人,對外宣布正式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問中國。8日晨,周恩來在請示報告上批注:電話傳過去后,名古屋盛傳這一震動世界的消息,超過三十一屆國際比賽的消息。”(第374頁)

胡新民:毛澤東周恩來在對美外交上的珠聯璧合

◆1971年周恩來總理接見美國體育代表團。

《周恩來年譜 1949-1976 下卷》載明:

【“4月7日本日,根據毛澤東作出的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華的決定,囑告外交部以電話通知在日中國乒乓球代表團負責人,對外宣布正式邀請美國隊訪華。”“晚,接見全國旅游工作會議和援外工作會議代表,就對外政策問題發表長篇講話……從1971年開始,開展了新的外交攻勢,首先從乒乓球隊開始。我今天請這么多人來,就是為了讓大家膽子大一點;但膽子大,不是搞極左。”(第449頁-450頁)

為了保證毛澤東的這個打乒乓球的效果,周恩來在百忙中付出大量精力,多次作出指示,涉及到接待美國代表團的每一個環節:從美國代表團入境后的第一餐飯,第一個晚上的文藝演出,直到中美乒乓球隊友誼賽的鼓掌,還有在參觀游覽項目的安排,等等。其中比較重要的安排與做法,周恩來都向毛澤東作了匯報。有關美國代表團在華活動的消息發布,《人民日報》的版面安排,《參考消息》的報道篇幅,都由周恩來掌握。這一切都要達到一個目的:讓美國客人親身感受到中國人民的友好情誼。讓他們親眼看看中國人是不是西方媒體經常渲染的那種“青面獠牙”的樣子。

美國乒乓球代表團訪華的高潮是4月14日同周恩來的會見。

周恩來對美國客人來華訪問表示熱烈歡迎,請他們回去把中國人民的問候轉告給美國人民。周恩來指出:

【“中美人民過去往來是很頻繁的,以后中斷了一個很長的時間。你們這次應邀來訪,打開了兩國人民友好交往的大門。”】

周恩來以非常理解的態度回答了美國代表團成員科恩關于美國青年中流行很廣的“嬉皮士”運動的提問。當時“嬉皮士”運動在公眾眼里基本上可以和“放蕩不羈”劃等號。周恩來入情入理的分析和寬容謙和的語氣,使美國客人親身感受到了體現在中國人身上的“和而不同”基因,他們情不自禁地報以熱烈的掌聲。

周恩來的這番話在十個小時后傳到了美國。身在洛杉磯一家花店工作的科恩的母親同樣深受感動。她隨即決定向周恩來贈送一束玫瑰花表示感謝。兩天后,一束紅玫瑰花通過國際鮮花組織送到了周恩來的辦公處。

美國的輿論界反應熱烈,例如《華盛頓郵報》的新聞標題“周(恩來)會見美國隊成員;中國人的歡迎十分熱烈”。美聯社駐東京分社記者羅德里克在隨代表團訪問后的報道中提到,

【“普通民眾顯示出強壯、健康和滿足……1971年的中國是激動人心和轟轟烈烈的,而且是一個友善的巨人”?!?/blockquote>

毛澤東的當機立斷的大手筆,周恩來的高超外交藝術的精心安排,使“乒乓外交”完美地起到了“國之交在于民相親”的作用。

4月7日傍晚,當尼克松獲悉中國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華的消息后,“又驚又喜”,因為他“從來沒有期望中國事務的啟動會以乒乓球隊的形式來實現”。4月16日,美國代表團結束訪華前一天,尼克松發出了更為強烈的信號,暗示在他離任前將訪問中國。4月20日,美國乒乓球代表隊團長斯廷霍文在美國宣布,中國乒乓球隊已經接受了美國的邀請,將在不久訪美。隨后兩國就官方高層的接觸很快達成一致。7月9日至11日,基辛格成功秘密訪華。7月15日,尼克松公開宣布,他將在1972年5月前訪華,并最終在1972年2月成為現實。

胡新民:毛澤東周恩來在對美外交上的珠聯璧合

◆1972年2月21日,時任美國總統尼克松到達北京。這是周恩來總理和尼克松總統在機場握手。

尼克松結束訪華后,1972年4月12日,中國乒乓球代表團訪美,這是作為1971年4月美國乒乓球隊訪華的回訪。周恩來親自點將被毛澤東表揚“會辦外交”的莊則棟擔任團長。中國代表團一抵達第一站底特律,就受到美國各界人士的熱烈歡迎。然而,這次訪問的重頭戲,即與美國總統尼克松的會見,差一點就被夭折。

《年譜》記載:

【“4月18日 圈閱周恩來本日報送的外交部給美方的緊急口信。周恩來在送閱報告中說:美國有意在16日轟炸海防、河內,使正在美國訪問的中國乒乓球代表團在18日會見尼克松感到為難?,F與外交部研究商定,以口信通知美方,拒絕見美總統。上午,毛澤東約見周恩來,說:我乒乓球隊訪美系民間來往,去年美隊來華時我政府領導人接見,今年我隊去美如拒絕美總統接見,會給美人民以失禮印象。美轟炸南北越,矛頭指向蘇修,實際是撤兵前的爭取面子的一手。美人民對此反應也不強烈。我方表態已夠。故我乒乓球隊在美日程和贈送熊貓,代表團可按原計劃進行。乒乓球隊安全美方自會照顧,不必再提。周恩來隨后修改了外交部致黃華轉美方口信的內容,指示立即電告我乒乓球隊,18日各項活動包括尼克松接見照常進行。”(《年譜》第432頁)

胡新民:毛澤東周恩來在對美外交上的珠聯璧合

◆1972年2月,毛澤東主席會見美國總統尼克松。

華盛頓時間1972年4月18日,尼克松如期在白宮會見了中國乒乓球隊代表團,在會見時尼克松對中國客人說,在乒乓球比賽中會有輸贏,但“由你們開啟的兩國民眾之間的接觸有一個最大贏家,那就是美國人民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之間的友誼。”

毛澤東的運籌帷幄,周恩來的卓有成效的執行能力,再一次為中美關系“國之交在于民相親”增添了新的能量。

從基辛格的訪華公告到上海公報

“乒乓外交”突破性地將中美關系帶入了一個新的階段。1971年4月,在美國和西方世界家喻戶曉的《生活》雜志發表了斯諾1970年底同毛澤東的談話,從而使中國歡迎尼克松訪華的姿態公開出現在大街小巷的書報攤上。美國白宮發言人和尼克松本人也通過記者招待會再次透露出訪問中國的愿望。

經過一番仔細的考慮和斟酌,尼克松最后決定派遣基辛格作為特使先行秘密訪問北京,為他的訪問做準備工作。

《年譜》記載:

【“7月 9 日一 11 日 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基辛格秘密訪華。三天內,周恩來、葉劍英等同基辛格進行了六次會談,著重就臺灣問題和尼克松訪華安排等進行磋商。”】

《年譜》還記載:圍繞這次會談,9日午夜零時和晚10時,毛澤東與周恩來談話兩次;10日閱讀周恩來的關于會談的請示報告;11日上午9點20分與周恩來談話;14日晚同周恩來談話。

這次會談一開頭,基辛格就說,尼克松總統仔細閱讀了美國《生活》雜志刊載的毛主席與斯諾的談話。尼克松有一個信念,強大的發展中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對美國的任何根本利益都不構成威脅。周恩來表示,歡迎尼克松總統來中國。中美兩國人民是愿意友好的,邀請你們乒乓球隊訪華就是明證。

幾輪會談下來,焦點集中到了關于宣布尼克松來訪的《公報》的措辭上。美方強調的是“中國邀請”,中方強調的是應該是“同意邀請”。尼克松說,如果那樣,就像尼克松自己邀請自己訪華。會談暫停后,中方代表黃華(周恩來另有重要活動不在)到中南海向毛澤東匯報。當毛澤東聽到基辛格的“就像尼克松自己邀請自己訪華”后,大笑著說,要改要改。

如何改?最后還是由熟悉英文的周恩來找到了破解之法。他提出用“獲悉”(英文為 Knowing of)這個詞。這樣就避開了誰主動提出訪華的問題,使美國客人面子上更好看,盡管后來一些歷史學家稱是尼克松到北京是“朝圣”?;粮裢短覉罄?,主動在尼克松總統“接受了這一邀請”前加上“愉快地”這一表示心情狀態的副詞,變成了“尼克松總統愉快地接受了這一邀請”。

胡新民:毛澤東周恩來在對美外交上的珠聯璧合

◆經周恩來修改的聯合公報草稿。

黃華回憶,

【“當周總理向毛主席匯報《公告》最后定稿,談到尼克松5月以前來中國時,毛主席說,《公告》一發表,就會引起世界震動,尼克松可能等不到5月就要來。此后事實果然如此。”】

1971年10月20至26日,基辛格再度飛赴北京就尼克松訪問及聯合公報等問題同中國方面會談。在短短的6天時間里,基辛格與周恩來進行了1O次會談,在雙方團隊的艱苦努力下,事先議程只剩下最艱難的一項,即確定尼克松訪華時和中方的共同發表的聯合公報的草案。

基辛格來中國前,早已集中了美國政府的中國問題專家,草擬出一份公報初稿。為了突出尼克松訪問的成就,這份初稿竭盡全力地要把中美之間的分歧含糊過去,同時用一系列外交辭令凸顯所謂的共同點。

據《年譜》記載,從10月18日到10月26日,毛澤東幾乎每天要和周恩來談話,有時還有中方談判團隊的其他人員參加。

對于美方事先準備的那份公報初稿,周恩來明確表示不能同意。

基辛格解釋:

【“我們初稿的含義是說,和平是我們雙方的目的。”】

周恩來回答:

【“和平是只有通過斗爭才能得到的。你們的初稿是偽裝觀點一致。我們認為公報必須擺明雙方根本性的分歧。”】

周恩來指示參加談判的章文晉起草中方自己的草案,并提議采用在國際場合前所未有“各說各話”的方法,即在“聯合”公報中各自闡明自己一方的觀點。草案完成后,章文晉即送呈毛澤東審批。

10月23日晚,毛澤東把周恩來、姬鵬飛、熊向暉和章文晉等人找去。他先表示不贊成搞公報。周恩來說明這是美方提出的,他們需要,不搞不好辦。毛澤東接著說,他覺得章文晉的草案“一點精氣神也沒有”。周恩來立即解釋說:

【“這個草稿我們還沒有經過認真研究,先送主席審閱,然后按主席指示修改。”】

毛澤東隨即說:國際形勢我講過多次,天下大亂嘛!世界大戰的危險依然存在,但主要傾向是革命。各說各的可以,這個辦法好。

胡新民:毛澤東周恩來在對美外交上的珠聯璧合

◆周恩來總理在北京會見基辛格。

毛澤東講完后,周恩來就說讓熊向暉按照主席的精神改寫一下。毛澤東說好。

10月24日下午,毛澤東看完熊向暉的修改稿,對周恩來等人說,這一稿改得好。寫了我的一些老生常談,有點神氣了。

在當晚的會談時,中方提出了這個草案。美方開始以該草案“用詞尖銳”等理由,表示難以接受。周恩來作了耐心的解釋工作后,宣布先休息一下,請基辛格等美方人員不妨再考慮考慮。復會后,基辛格告訴周恩來,美方愿意接受中方草案的寫法,但要求在文字上不要火藥味太濃。

25日,美方同意采用了中方寫法的新方案?;粮裨媱?5日啟程返美。但為了達成協議,推遲到26日協議達成才動身回國。

這種周恩來提議的“各說各話”的聯合公報,順利地排除了尼克松訪華的又一個大障礙。這個被基辛格認為“前所未有”的外交文書,創造了國際外交文書的新風格。

1972年2月21日中午,尼克松一行抵達北京。下午兩點,周恩來通知他去見毛澤東。在毛澤東住所寒暄之后,毛澤東風趣地說:

【“昨天你在飛機上給我們出了一個難題,說是我們幾個要吹的問題限于哲學方面。”】

在眾人的笑聲當中,毛澤東的這句話奠定了他與尼克松會談的基調,同時也指明了中美關系未來的發展所應著眼的基礎——從“哲學”的高度、從著眼于長遠的宏觀的戰略高度來看待和發展中美兩國關系。

在為期一周的訪問中,尼克松同周恩來進行了5次會談。據《年譜》記載,周恩來每天都到毛澤東處匯報。他陪尼克松去杭州和上海的那兩天,就通過電話向毛澤東請示匯報。

在基辛格第二次訪華討論聯合公報問題時,不少有爭議的問題的措辭大部分已經基本解決,而且公報的構思已經肯定。但是,關于臺灣問題的雙方措辭,分歧還是巨大的。為此,外交部副部長喬冠華同基辛格之間,在北京進行了十分緊張和艱苦的談判。最后終于達成一致,毛澤東和尼克松都予以批準。

但是,接下來出現了一個意外的情況。據負責尼克松訪華安保工作的中央警衛局副局長武建華回憶,在公報已經定稿的情況下,美國國務卿羅杰斯等國務院專家,突然對即將于第二天(2月27日)在上海公布的《中美聯合公報》發難,要求再做修改。

胡新民:毛澤東周恩來在對美外交上的珠聯璧合

◆1973年2月17日晚上,毛澤東主席在中南海會見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享利·基辛格博士。

【“這件事當時在杭州聽外交部有關負責同志說:想不到因為公報問題,美國方面又節外生枝。在去杭州的飛機上,美國國務院的專家們看過公報后一肚子意見,要求尼克松進行修改。尼克松迫于壓力,讓基辛格轉達他的意見。喬冠華只好去找周恩來總理請示??偫碚f:‘我們也不能放棄應該堅持的原則,這個事,要請示主席。’周恩來當即拿起了紅色的直通電話。毛主席聽了匯報,口氣十分堅決地回答說:‘你可以告訴尼克松,除了臺灣部分我們不能同意修改之外,其他部分可以商量。’毛主席停頓片刻,又嚴厲地加上一句話:‘任何要修改臺灣部分的企圖都會影響明天發表公報的可能性。’于是基辛格與喬冠華在劉莊賓館又開了一次夜車。凌晨之時,另一個‘最后’草案終于完成了。當然,吸收了羅杰斯的專家們的一部分意見。草案再次提交雙方首腦正式批準。”(武建華:《尼克松總統訪華安保揭秘》《世紀》雜志 2013年第4期)

2月27日下午五點五十分,基辛格和助理國務卿格林在上海展覽館的宴會廳舉行記者招待會,發布《聯合公報》(由于兩國還沒有外交關系,稱為《上海公報》)。在招待會上,基辛格透露:毛澤東自始至終密切掌握著談判的整個進程。(參見《年譜》第428頁)

著名黨史專家、《毛澤東傳》和《周恩來傳》的作者金沖及,在1993年接受采訪時談到了毛澤東與周恩來的關系,他說:

【“周恩來從國家和革命事業全局利益出發,甘愿把自己放在‘配角’的位置。而他的內心確實欽佩毛澤東,相信毛澤東考慮這些更大的問題要比自己高明。也就是尼克松講過這么一句話:周恩來總是小心翼翼地把聚光燈的焦點只對準毛澤東一個人。”(《說不盡的毛澤東》 中央文獻出版社 1993 第529-530頁)

【胡新民,察網專欄學者,獨立學者。本文原載微信公眾號“黨史博采”,授權察網發布】

「贊同、支持、鼓勵!」

察網 CWZG.CN

感謝您的支持!
您的打賞將用于網站日常維護費用及作者稿費。
我們會更加努力地創作來回饋您!
如考慮對我們進行捐贈,請點擊這里

使用微信掃描二維碼完成支付

原標題:毛澤東周恩來在對美外交上的珠聯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