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心薦華:當年英國政府是怎樣抹黑林則徐禁煙的

林則徐禁煙本是1836年底以來2年多清政府越來越嚴厲的禁煙舉措的高潮,但被英國政府有意歪曲為突然改變制度;虎門銷煙則是林則徐禁煙行動的最高潮,卻被英國政府有意回避與掩蓋?;㈤T銷煙還是人類確立毒品概念的里程碑。在此之前,鴉片只是藥品、奢侈消費品,即使被禁,也只是違禁品,但仍然是價值不菲的商品、貨物,甚至是英國人自認的合法財產,而中國人果決地將如此大量的鴉片集中公開銷毀,“送出大海,涓滴不留!”這是多么能教育人的壯觀場面??!只是英國人選擇了視而不見,自欺欺人。

【本文為作者用心薦華向察網的獨家投稿】

用心薦華:當年英國政府是怎樣抹黑林則徐禁煙的

感于時事,近日重讀鴉片戰爭史,略有所得。

眾所周知,林則徐禁煙是英國發動鴉片戰爭的借口。英帝國有一個特點是特別虛偽,僅就鴉片問題而言,一方面它借對華輸出鴉片實現帝國利益堅定不移,另一方面它知道鴉片的危害又自詡文明因而在道德上有所糾結。當林則徐禁煙既打擊了英帝國的威風更直接切斷其巨大利益的通道,英國政府必須以武力回應,但是為了掩蓋它為保護鴉片走私而戰的罪惡又不能直接針對林則徐禁煙,所以需要強詞奪理地抹黑林則徐的禁煙行動來洗白自己。

它具體怎么做的呢?簡單說,分2個階段。開始,針對林則徐收繳鴉片的行動,英國政府駐華商務監督義律抹黑稱為“武力搶劫”,英國政府外交大臣巴麥尊則抹黑稱為“勒索”,收繳的鴉片是“贖金”,所以理當發動對華戰爭要求償還。后來,則無視虎門銷煙的事實,巴麥尊在議會下院辯論中公然謊稱中國政府“不禁止在自己國家種植罌粟”,“這是一個農業利益保護問題”,暗示清政府表面上針對英國禁煙、而實際上卻是要實行貿易保護、發展自己的鴉片產業。如此荒唐的邏輯,究竟是如何演繹且堂而皇之地演出的呢?

一、駐華商務監督義律

首先要從在第一線的官員、“英國政府駐華商務監督”義律說起。所謂駐華商務監督是英國政府在1833年取消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的專利權和管轄權之后設置的行使領事職能的官職,由于事先沒有協定,不可能被清政府承認,故別以名之。最初任命了等級有差的3位監督,義律作為海軍上校只是充任監督處的船務總管,至1836年前面3位監督(相繼任總監督)均去職,義律才出任總監督。

在義律之前,駐華商務監督不為清政府承認,只能駐扎在澳門。義律上任后,則以下級對上級的稟帖形式上書兩廣總督,清政府以為他仍是以前的船務總管:

【“準其依照從前(東印度公司)大班來粵章程,至省照料。”】

義律在廣州駐扎大半年后,又接到英國政府重申他不能與兩廣總督不平等往來的訓令,只好又回澳門駐扎。義律的官方地位沒有得到清政府的正式承認,但畢竟與兩廣總督建立了聯系,而另一方面,在當時的交通通訊條件下(與倫敦一來一往至少大半年),他作為駐華商務監督有很大的權力空間。

1839年3月,林則徐作為欽差大臣到達廣州,在花了8天時間了解情況后,18日,他命令在廣州的外商繳出鴉片并具結保證以后不再夾帶鴉片來華,第二天粵海關禁止外商離開廣州,又3天后林則徐傳喚英國商人顛地(他是清政府名單中的第二號鴉片販子,排名第一的怡和洋行老板查頓已在2個月前離開廣州回英國)。針對在華外人走私鴉片的執法行動就這樣有條不紊地展開,即使按照當代的標準,也是文明與溫和有加。但是義律立即指斥這是中國政府要發動戰爭,22日,他以抄送廣州知府的形式照會兩廣總督:

【“以他本國君主的名義詢問:總督閣下的意圖是否要對他本國駐在這個帝國內的人們和船艦進行戰爭?”】

第二天義律又向英國商人發布公告,指中方舉措“按照我們本國的精神和理性原則,如果這不是一項宣戰的行動,至少是立即不可避免地預備宣戰的措施。”24日,義律從澳門闖入虎門,在廣州商館升起英國國旗,并將顛地置于他親自保護之下,次日,又要求兩廣總督在3天之內為英國船只和人員離境發放通行護照,不然則“被迫得出結論,他本國的人士和船只已被強行拘留,所以將相應地采取行動。”

義律將中國政府的執法行動渲染為戰爭,不僅僅是抹黑,更是一種恫嚇。面對抵制,林則徐進一步加強了執法措施,嚴密地隔絕一切外僑,禁止其船只出口,并聲明,外人必須先遵令繳煙具結,然后自然會頒發出境護照。義律當時所能調動的艦船武力有限,所以他的戰爭恫嚇只是虛張聲勢,很快就表示屈服,28日,他照會林則徐:

【“對于大皇帝的欽差大臣,他愿意嚴格負責,忠實且迅速地繳納英國人所有的鴉片20283箱,這些鴉片是他昨天以他君主的名義要求他本國人民交出的。”】

但是義律刻意地在這里把中國政府對在華英國商人的執法行動轉化為中英兩國之間的政府行為,為以后英國發動戰爭準備借口。

義律隨后在對英國政府的報告中這樣定位林則徐的禁煙行動:

【“在我們與這個帝國的交往中,該國政府無緣無故地采取主動,對英國人的生命、自由、財產以及對英國君主的尊嚴實行侵犯的措施,這還是第一次。”】

義律說這是中國第一次主動對英國人采取措施,還真沒有錯(雖然這些措施并不是真的如他所謂侵犯了英國人的生命、自由、財產以及英國君主的尊嚴),這也說明鴉片戰爭前200年的中英關系中中國一直是被動防御的一方。無緣無故之說,也體現了義律的無理與傲慢。

具體到收繳鴉片,義律說法是:

【“我有理由把最近的這些措施說成是公開的搶劫行為”;“是在最嚴厲的和最無緣無故的監禁的情況下提出的……是一項性質最惡劣的武力搶劫行為”?!?/blockquote>

義律明知鴉片是違禁品,卻把中國政府在本國境內收繳違禁品的執法行動說成是武力搶劫,這才是真正的強盜邏輯。

義律答應繳出鴉片后,中方恢復對外國商館的井水和食物供應,但要等鴉片繳清之后才能“一切照常”。對此,義律夸大其辭地描述為:

【“對商人采取恐嚇行動,繼續強行拘留我們所有的人,以斷絕新鮮的淡水和食物供應并剝奪女王陛下官員的生命相威脅。”】

實際上,整個過程的性質就是外國人(總數300多人,多半為英國人)被限制在商館區域不能出入,其間生活質量略有下降,主要體現為有4天沒有井水和新鮮果蔬供應,近20天不能使用中國仆役而必須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

二、外交大臣巴麥尊

時任外交大臣巴麥尊是19世紀英帝國屈指可數的掌舵人或操盤手之一,對外政策素以強硬著稱,僅以對華關系而言,英國發動第一次鴉片戰爭時他任外交大臣,發動第二次鴉片戰爭時他任首相。

1839年8月29日和9月21日,英國政府收到了義律的相關報告(截止于5月6日),10月1日,內閣會議就秘密地做出對中國發動戰爭的決定,11月4日,巴麥尊以密件向義律通告英國政府的立場。在空洞地承認“女王陛下政府絕不懷疑中國政府有權禁止將鴉片輸入中國,并有權查獲和沒收那些外國人或中國臣民不顧適當制訂的禁令而輸入中國領土內的任何鴉片”之后,巴麥尊祭出了系統化的詭辯論:

【“無論根據國際法原理或抽象的公正原則,都不能認為中國政府的行動是正當的,因為該政府在很長時間內允許它本國官員們從公然違犯對鴉片的禁令中持續不斷地獲得固定的而且人所共知的利益,甚至允許它本國官員充當輸入那種商品的工具,現在卻突然改變它的制度。但是它感到它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懲罰那些真正的罪犯并拿獲進口船只上所載的鴉片,所以它對所有居住在廣州的英國商人(許多與鴉片貿易無關)和女王陛下監督(他是與任何貿易都無關系的英國官員)采取強暴手段。它不僅威脅要殘酷地餓死那些人,而且實際上開始將那個威脅付諸實際。它停止這樣做,只是因為如下條件,即不在它權力范圍之內的其他人將贖出這些商人和這位英國官員,并將交出大量財產換取他們的生命,而這些財產本不是中國政府能夠用它自己的權力所占有的。
女王陛下政府必須首先要求因為對它的官員本人施加暴行從而使英國君主遭受侮辱一事獲得賠償;其次它必須要求退還那些作為遭到蠻橫監禁的英國臣民的生命代價而被勒索的贖金。由于中國政府所獲得的作為贖金的那些特殊東西不能夠歸還,所以女王陛下政府必須堅持由中國政府償還那些東西的價值。”】

林則徐收繳鴉片先被義律說成是“武力搶劫”,到巴麥尊這里,又變成綁票勒索了,而鴉片則從被收繳的違禁品變成了英國商人的合法財產和被迫交付的贖金(大概巴麥尊的意思是,如果中方直接到船上拿獲鴉片那才叫武力搶劫,總之都不是執法)。此時,巴麥尊可能已經得到了那些被收繳的鴉片在虎門被銷毀的消息,所以他提出勒索贖金說,既避開了燙手的鴉片,也方便向中國政府求償。

更重要的,按照巴麥尊這套詭辯,中國政府查禁鴉片的權利和正當性,因為所謂的中國政府突然改變制度,就突然消失了。但其實巴麥尊所指的突然改變并不是發生于林則徐禁煙的1839年。早在1837年2月2日,義律就向巴麥尊報告說:

【“此時,而且最近兩個月以來,廣東地方當局已經采取對這部分貿易(即鴉片走私)進行嚴厲限制的辦法,該辦法在很大程度上已獲得成功。”】

實際上,這就是為英方所知的突然改變,在義律看來:

【“僅僅由于兩廣主要官員的衷心同意,而且事實上還有朝廷的衷心同意,鴉片貿易才得以開始或繼續存在,因為目前鴉片貿易的停滯狀態無可爭辯地證實了這一點。”】

事實正是,1836年底,道光皇帝擺脫了禁煙多年無效的沮喪,又拒絕了弛禁意見的誘惑,堅定了進一步禁煙的決心,兩廣總督鄧廷楨也隨之加強了禁煙措施,包括針對外人的措施。林則徐的禁煙行動,較之以往確實更加雷厲風行,但這并不是制度上的突然改變,從1836年11月鄧廷楨指名驅逐9名外國鴉片商人(以英國人為主、包括美國人)開始算起,至少有2年多的預警,只是英方一直肆無忌憚地不當回事而已。清政府的禁煙法令一直就有,鄧廷楨之前,確有貪贓枉法的情況,鄧有執法不力的情況,同時也有外人抗拒執法的情況,但無論如何,有違法現象存在并不等于法律消失不存在或者法律就失去了的正當性。

經過4個多月的運籌與調度,1840年2月20日,巴麥尊發出了遠征中國的“決定性的指示”,他還準備了一份文件(后來譯成中文稱為《巴麥尊子爵致大清皇帝欽命宰相書》)宣布英國要求清政府給予“充分的賠償”:

【“首先,它要求將作為商務監督和被監禁的英國商人生命代價而被勒索的贖金,退還給那些付款人;如果照英國政府所知,那些呈繳中國當局的原貨已經被處理,以致不能照呈繳時的原樣退還貨主,那么,英國政府需要并要求中國政府將那些貨物的價款付還英國政府,以便把該款轉交給有權得到它的各方。”】

在這份最后通牒式的求償文件中,巴麥尊加強了他對中方執法的誣陷,進一步發揮他的歪理邪說。與3個月前不同的是,他特別提出了對兩廣總督的指控:

【“過去許多年來,鴉片輸入得到廣州的中國官員們的縱容和許可;而且不僅如此,那些官員,自總督以下,由于許可鴉片入口,從外國人那里得到錢財,從而每年獲得一筆相當大的收入;并且近年來中國官員們甚至無視此項法律,用官船從停泊在伶仃洋的外國船只上將鴉片帶至廣州。”】

可以肯定,此前廣東執法官員中存在有大量的貪贓枉法行為,否則不可能有那么多數量的鴉片走私入口。但巴麥尊這里所指控的總督,其實不可能是時任兩廣總督鄧廷楨。鄧廷楨于1836年到任,適值許乃濟提出弛禁鴉片,在清政府內部的討論中,以鄧領銜的廣東官員一度贊同弛禁,但在道光皇帝堅定嚴禁立場后,鄧則積極采取禁煙措施,相關情形,義律向巴麥尊有很多報告,義律也(如同他的前任一樣)一再告訴英國政府廣東官員(因為可以收受賄賂)對鴉片走私“衷心默許”、“積極支持”,但是義律并沒有明示或暗示鄧廷楨也包括在內,這也確實與鄧積極禁煙的事實不相符合。巴麥尊為走私鴉片的英國商人開脫而制造輿論,故意含糊其辭,鄧廷楨卻因此百年蒙冤。120多年后,美國華人學者張馨保經研究得出結論:

【“幾乎可以肯定,鄧廷楨貪贓枉法一說毫無根據。”(《林欽差與鴉片戰爭》,第4章)】

巴麥尊這么做是為了方便他強詞奪理:

【“如果中國政府突然決定執行禁止鴉片輸入的法律,而不是像長期以來的情況那樣,使它仍形同具文,那么,該政府應從懲罰它本國官員們開始,那些官員是這件事情中最大的罪魁禍首,因為執行他們本國君主的法律是他們的專職……而那些外國人是因為兩廣總督及其下屬官員對他們給予鼓勵和庇護而被導致犯法的。”】

這是真正的奇談怪論,做合法生意受勒索而被動行賄并非沒有可能,但英國商人飄洋過海來中國做走私犯禁的鴉片生意難道不是主動犯法嗎?鼓勵他們的難道不是高額利潤,庇護他們的難道不正是英國政府嗎?中國政府不先懲罰本國的高級官員,就不能對英國走私商人執法?這是何等的霸道!

對鄧廷楨的指控方向是枉法,對林則徐的指控方向則是濫權。巴麥尊函中指責說:

【“中國政府有權通過它本國官員在它本國領土內查沒違法運入境內的所有鴉片。但由于只有中國政府才知道的某種原因,該政府認為不適于這樣做。它不拿獲違禁的鴉片,而決定逮捕愛好和平的英國商民;它不懲罰罪犯,而罰無辜,把前者應受的痛苦作為強制后者的手段,并且它還決心要迫使身為英國欽命官員的英國商務監督成為中國當局手中的工具,以執行與他毫不相干的中國法律。”】

還是指中方勒索贖金的說辭,與3個月前基本相同,但也有二點變化。其一,以前只強調義律及許多英國商人與鴉片貿易無關,現在則承認英國人中有販賣鴉片的罪犯并且應該受到懲罰,似乎是更尊重事實了,但對林則徐執法不分良莠的指責依然不變。不過,林則徐傳喚顛地證明他執法是有區分度的,真正的事實是,其他英國商人及義律主動與鴉片販子一起抗拒中方執法,這讓中方無法區分。其二,以前只說中方沒有足夠力量拿獲鴉片,現在則加上英商呈繳的鴉片有若干“當時不在中國領土和轄區之內”。這有可能是事實,但巴麥尊要借此以偏概全、混淆視聽,也很可笑。

三、《藍皮書》與下院辯論

上述巴麥尊的誣陷、抹黑與詭辯只是用來配合以武力壓服清政府的說辭,當然也可以用來說服英國內部的不同意見,但事實證明還不夠用。英國是所謂議會制政府,執政內閣雖然將其戰爭決策隱瞞了近半年,但終究還是要面對議會。1840年3月19日,外交部編輯的關于中國的來往函件(起自1834年1月截止于1839年9月)作為《英國議會文件》(即所謂《藍皮書》)公開發表,隨后反對黨保守黨于4月7日在下院發難,大聲譴責政府處理中國問題“缺乏遠見和警惕”從而讓英國從事“一場不必要和不正義的戰爭”的“罪行”,并提出對政府的不信任案,由此引發了連續3天的大辯論。

反對黨中,反對為鴉片而開戰聲音最響亮、最咄咄逼人的是此時尚年輕但后來連任了4屆首相的格萊斯頓(因為妹妹鴉片成癮而對鴉片深惡痛絕),他斥責說:

【“就我的認知,這場戰爭再無二例,其起源之不義至極、其推進之機關算盡,這個國家因此將蒙受永久的恥辱。”】

隔了一天后,巴麥尊則狡辯稱:

【“我絕不會為這種違反中國法律、使如此多人口腐朽墮落、造成違背公序良俗惡習的貿易辯護,但是我能否嚴肅地對你們說中國政府有助長這種不道德行為習慣的動機呢?否則,為什么他們不禁止在自己的國家種植罌粟?事實上,這是一個白銀外流問題,一個農業利益保護問題。”】

巴麥尊為了把保護對華鴉片走私洗白成為自由貿易而戰,就信口開河說中國不禁止在自己國內種植罌粟,所以收繳英國走私鴉片實際上是在實行貿易保護,可謂荒唐至極。在兩次鴉片戰爭(特別是第二次鴉片戰爭)領域耕耘極深、建樹極高的華人歷史學家黃宇和回憶說:

【“當筆者在1968年底讀到巴麥尊外相的高論時,深感他污蔑中華民族,所以憤慨極了。”】

不過,在香港回歸的1997年,他平靜地寫道:

【“回顧巴麥尊子爵說出那樣的話,筆者想他不是故意在說謊,只是在不懂中國情況的同時,按照他自己的世界觀,說出一些企圖沖淡甚至抵消反戰呼聲之言論。他的世界觀是什么?他自少愛讀亞當·斯密的書,對其學說甚為心折。準此,認為每個社會都是由各種利益不同的集團所組成,并互相傾軋,以博取最大利益。按照這種理論,巴麥尊就推論,林則徐之反對洋煙,動機肯定為了保護土煙。巴麥尊是給反對黨逼得緊了,才做出這種推論。”(《從海角到天涯:我的研究歷程》,第71頁)】

非常遺憾,這段評論沒有體現出黃宇和先生作為實證派史家的風范,不是故意說謊、不懂中國情況和世界觀這3個判斷都值得補正。

先說世界觀,扯到亞當·斯密未嘗不可,但具體而論,巴麥尊的這番顛倒黑白,實際上暴露了英國方面擔憂不能長久保持鴉片利益的小人之心。早在1836年許乃濟提出馳禁鴉片時,英方就既期待又焦慮,如義律就報告說:

【“我認為,鴉片合法化的直接結果將刺激孟加拉的生產;此間有些想法,即它將鼓勵中國種植罌粟,而且中國制造的鴉片將把我們自己的鴉片逐出市場;也許最終會這樣,但那種結果將進展很慢。”】

之后鄧廷楨等奉命議復許乃濟奏折,他們贊同弛禁鴉片,也提議放寬現有的嚴厲禁止種植罌粟的禁令,這些義律對巴麥尊也有報告。1837年2月21日,義律又對巴麥尊說:

【“伴隨鴉片合法化措施而來的,肯定是允許栽種和配制罌粟供國內消費,閣下也許會認為,這對逐漸制止我們自己的種植和出口將產生有益的作用。”】

義律個人并不欣賞向中國輸入鴉片,但他深知此事對于英國的意義重大,所以希望能逐漸減少。不過他把這樣的問題提給巴麥尊,不知道巴麥尊是否被問得心驚肉跳,又留下多少心理陰影?應當說,巴麥尊對中國自產鴉片取代印度出產鴉片的擔心是有真實來由的而非僅僅出于推論。

但馳禁鴉片的主張在當年即被嚴禁的主張所壓倒,清政府的禁煙決心也一步步加強,直到派出林則徐到廣東嚴厲查辦,最后將收繳的鴉片在虎門銷毀。面對這樣的事實還能說中國政府不是真心禁煙而是要發展自己的鴉片產業嗎?這就得說巴麥尊確實是不懂中國的情況了。不僅巴麥尊不懂,英國政府情報來源的主要提供者義律也不懂。究竟如何不懂?錯在以己度人!

義律先是堅信清政府肯定會采納許乃濟的弛禁建議,1836年7月27日,他報告說:

【“該奏折已經奉有進行調查并提出報告的上諭,在他們的正式制度中,可以說這就是意味著同意。正式的最后諭令很可能在1個月或6個星期內到達此地。”】

這尚可理解。但在弛禁論受到批駁,清政府又重申禁令后,義律仍不死心,1837年2月2日他報告巴麥尊說:

【“盡管實際上頒發了所有的嚴厲禁令,但我仍然認為,我們可以期待對鴉片的合法承認。”】

而在虎門銷煙之前,義律又一直在猜疑林則徐禁煙的真誠。1839年4月22日,義律報告說:

【“欽差大臣最初提出的關于焚毀鴉片的那些主張,已完全從后來的文件中消失……欽差大臣已請示朝廷處置辦法。與此同時,他留駐虎門,監督進行周密的檢查,仔細地重新包裝,并把那些鴉片分為三類;這種小心謹慎的態度在情理上是不符合焚毀的意圖的。據我看來,這些鴉片中的大部分事實上都是可以賣出的,他們對此將加以最有利的利用;我承認,我有一個懷疑,即目前的掠奪措施將以在政府壟斷的基礎上實行鴉片貿易合法化而告終,很可能還作出某項規定,停止鴉片進口一年,在那個期限屆滿之后,也許限制進口數量,而且每年遞減。這一系列的事情是符合中國最開明政治家們的建議的;他們實際至少掌握一年的消費量,這使該政府能夠在開頭處于有利的地位,讓中國消費者支付的價格使該政府有能力充分償還外國人對他們的鴉片提出的補償要求,而且有相當多的剩余流入帝國的國庫。”】

顯然,義律的意思是清政府不是真禁煙,而是要搶英國人的生意自己來做,所以是不會損毀林則徐所收繳的足夠一年供貨量的那些鴉片。直到5月27日,即虎門銷煙開始前1個星期,他還在向巴麥尊報告:

【“在我離開廣州的前一天,傳來北京方面的極有意義的命令說,應把全部鴉片運往京城。運輸的費用至少要25萬元;閣下很可能不需要提示,即這樣搬運與毀壞那些鴉片的意圖完全不相容。”】

如果以義律這樣的判斷或猜測作為前提,那么就完全可以說林則徐收繳鴉片是武力搶劫,是勒索贖金,是要發展和保護中國自己的鴉片產業,不是嗎?

但事情的發展卻證明,義律的判斷和猜測完全錯誤。道光皇帝聽從了將所收繳的鴉片就地銷毀(而不是押解到京驗明后再行銷毀)的建議,改命令林則徐等“于收繳完竣后,即在該處督率文武員弁,公同查核,目擊銷毀,俾沿海居民及在粵夷人,共見共聞,咸知震詟。”5月31日,林則徐在接到道光皇帝命令次日,即出示告示,希望沿海居民及在粵外人到虎門銷煙現場,“目睹此事,引以為戒”。然后就有了從6月3日開始持續20天的虎門銷煙。

此時義律及英國商人已在一周前離開廣州赴澳門,但是廣州尚有20多名美國僑民,其中傳教士裨治文等人到銷煙現場參觀并得到林則徐接見,相關情形在裨治文主編、在澳門出版的英文《中國叢報》上也有報道?;㈤T銷毀的鴉片是義律以英國政府名義承諾將予以補償才從英國商人手里征收上來上繳給林則徐的,與自己如此緊密相關的大事,義律不可能不關心也不可能不知曉。按照他所受的專業訓練和要求,即使自己此前判斷失誤或猜測錯誤,他對這樣重要的事實也是不應該隱瞞不報的。但是在英國政府提交給議會的相關《藍皮書》里,完全沒有關于虎門銷煙的報告。

這就要說最后一個問題:巴麥尊是不是故意說謊?英國外交部編輯供自己內部使用的《機要文書》,有關鴉片戰爭的2冊編者有說明:

【“義律海軍上校于1839年所寫的具有重要意義的所有函件,都已于1840年春提交議會。”】

但《藍皮書》所載1839年6月義律所寫的報告,僅有1件,寫于6月14日,內容是關于一個英國鴉片商人(他對義律提出抗議和指控)的事項;接下來7月所寫的報告,也只有2件,8月只有1件,均未涉及虎門銷煙。似乎有理由懷疑巴麥尊在編輯《藍皮書》時故意抽掉了相關報告,以回避或掩蓋虎門銷煙的事實。如果是這樣,那就可以證明巴麥尊是故意說謊,而且是處心積慮地說謊,因為議會辯論的信息基礎就是《藍皮書》。不過,筆者通過線上調閱了英國國家檔案館收藏的英國外交部有關中國政治通訊的原檔,查到義律1839年6月所寫報告3件(編號25-27)、7月5件(編號28-32)、8月1件(編號33),確實多半沒有收入《藍皮書》,但也確實都沒有涉及虎門銷煙。如此看來,是義律在故意回避或掩蓋虎門銷煙的相關事實。但即使如此,巴麥尊也仍然不能完全脫離嫌疑,義律沒有報告,巴麥尊也知道這批鴉片被處理了,他為什么沒有深究呢?

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可以說巴麥尊故意說謊,因為《藍皮書》收載的義律報告明確說明了清政府本來就有嚴禁種植罌粟的禁令,雖然在1836年有弛禁的建議提出,雖然義律一直告訴巴麥尊他相信弛禁的建議會被清政府采納,但事實上沒有,義律不能也確實沒有無中生有地說清政府廢除或防寬了禁令。這樣的情形,巴麥尊還說中國政府自己不禁止種植罌粟,難道不能算故意說謊么?

巴麥尊說謊有多大效果,難以考證,但應該不會毫無效用。辯論過后,投票表決,對政府的不信任案以9票之差(262票贊成、271票反對)未獲通過。當然,下院里這場游戲看似驚險,實際上只是黨派利益的爭奪,本質上并不會影響英國的戰爭決策,次年保守黨取得執政權后繼續對華戰爭即為明證。

結論

由以上所述,英國政府對于林則徐禁煙的抹黑,全無道理,也與事實不相符合。但這樣全無道理、與事實不符的抹黑何以在當時暢行無阻?分析起來,主要有下列因素。

首先,英國政府乃至英國社會擁有一套極端自以為是的思想及話語體系。具體而言,英國的自以為是有二方面。其一,自以為文明且強大,來華貿易卻不肯接受中國的司法管轄。1833年,英國最早的中國通、《大清律例》的英文譯者小斯當東在英國議會下院動議關于對華商務的9條議案時就宣稱:

【“中國法律在實踐中實屬不公正與難以忍受,所以49年以來,英國國民從未有一例服從。”】

長期堅持這樣的態度與實踐,英方怎么可能承認和接受林則徐收繳鴉片這樣大規模的執法行動,抹黑稱為武力搶劫、勒索贖金也就變得理所當然了。另一,自以為文明與道德絕對遠遠高于中國,英國政府為了經濟利益尚且不顧道德糾結,怎么能相信中國政府會抵制經濟利益的誘惑而僅以道德理由嚴厲禁煙?其執念之深,以至于完全忽略了英國的鴉片政策殘害的是別國人民而中國的禁煙政策保護的是本國人民這樣本質的區別。

其次,重大且關鍵的事實被有意歪曲、回避與掩蓋。思想有問題,最能教育人的是事實,但能否真正面對事實卻是一個問題。林則徐禁煙本是1836年底以來2年多清政府越來越嚴厲的禁煙舉措的高潮,但被英國政府有意歪曲為突然改變制度;虎門銷煙則是林則徐禁煙行動的最高潮,卻被英國政府有意回避與掩蓋?;㈤T銷煙具有特別的意義,如著名歷史學家范文瀾所言:

【“這一偉大行動,是以林則徐為代表,第一次向世界表示中國人純潔的道德心和反抗侵略的堅決性,一洗多年來被貪污卑劣的官吏所給予中國的恥辱。”】

不僅如此,依筆者之見,虎門銷煙還是人類確立毒品概念的里程碑。在此之前,鴉片只是藥品、奢侈消費品,即使被禁,也只是違禁品,但仍然是價值不菲的商品、貨物,甚至是英國人自認的合法財產,而中國人果決地將如此大量的鴉片集中公開銷毀,“送出大海,涓滴不留!”這是多么能教育人的壯觀場面??!只是英國人選擇了視而不見,自欺欺人。

最后,英國擁有遠比中國強大的武力且肆無忌憚地使用,達到了強權即真理的效果。1840年6月,英國遠征軍宣布封鎖廣州,鴉片戰爭開始,3個月后,為安撫英國人,道光皇帝將林則徐與鄧廷楨一并革職。1842年8月,清政府被迫簽署城下之盟,《南京條約》分別寫明:

【“因大清欽差大憲等于道光十九年二月間經將大英國領事官及民人等強留粵省,嚇以死罪,索出鴉片以為贖命,今大皇帝準以洋銀六百萬元償補原價”;“因大清欽命大臣等向大英官民人等不公強辦,致須撥發軍士討求伸理,今酌定水陸軍費洋銀一千二百萬元,大皇帝準為償補”?!?/blockquote>

英國政府最終通過戰爭手段強迫清政府為林則徐禁煙認罪并接受懲罰。

余論

與181年前的林則徐禁煙一樣,在全世界抗擊新冠病毒的斗爭中,今天的中國同樣占據了道德制高點,竟也同樣遭受抹黑、污蔑與中傷。毋庸諱言,今天對中國實施抹黑、污蔑與中傷的人與180年前相比,有著近似的自以為是的心態,胡思亂想與胡言亂語的狀態更遠超前人。

但絕然不同的是,今天的世界,剛剛發生的事實,已經不可能再被任意歪曲與掩蓋。更重要的是,今天的中國,已經擁有強大的力量,任何人的覬覦與欺凌都不可能得逞。

180年來中國人民的偉大奮斗與偉大勝利,我們有理由自豪!

【文內中譯文引文大多來自:胡濱譯《英國檔案有關檔案資料選譯》,略有修正。該書上冊內容題為《英國藍皮書有關鴉片戰爭資料》,下冊內容題為《英國國家檔案館藏有關鴉片戰爭資料》,實系英國外交部《機要文書》。一并說明?!?/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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