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死不可”的丑聞

前年美國大選結束后,“劍橋分析”的名字浮出水面。這家神秘的公司背后,正是美國保守派的金主默瑟和民粹派領袖班農,他們搞起這家公司來,要利用技術手段,通過社交媒體施加影響,幫助保守派到處奪權。美英媒體曝光,說“劍橋分析”所使用的數據,主要就是“非死不可”的五千萬用戶數據。闖王團隊高層和“非死不可”的丑聞是脫不開干系的。但是,這個丑聞是否會引發憲政危機、變成對闖王執政合法性的根本挑戰,是否會為這種挑戰發現有力的法律證據,最終燒掉闖王的總統寶座,還需要解答很多問題,構成一個鏈條,邏輯清晰、證據完整。現在一切都還言之過早。

“非死不可”的丑聞

十四年前,哈佛學生扎克伯格和室友一起搞了個網絡社交平臺。他們穩扎穩打,用戶群逐步擴大,從哈佛校園開始,一路擴到全球。如今它紅紅火火,已經是世界最大的網絡社交平臺,市值超過五千億美元,全球月活躍用戶達到二十二億。早期它用過別的名字,不過如今的名字,叫“非死不可”(Facebook)。

這個名字非常的唯物主義,非常的看破紅塵。確實,萬物有生必有滅,所有的東西,最后都非死不可。可是誰也想不到,它如日中天的時候,面對生死存亡的這一天竟會突然來到,而且還裹來了一場政治風暴。

“非死不可”

事兒還要從一家公司“劍橋分析”說起。

前年美國大選結束后,“劍橋分析”的名字浮出水面。這家神秘的公司背后,正是美國保守派的金主默瑟和民粹派領袖班農,他們搞起這家公司來,要利用技術手段,通過社交媒體施加影響,幫助保守派到處奪權。大選中,它受聘于闖王選營,收集海量網民數據,然后建模分析,幫助闖營向社交媒體的用戶精準推送各種信息,左右選民心理,增加選票。闖王勝選后,它的故事被到處傳揚,它甚至自吹是闖王勝選的關鍵。消息傳出,驚呼大數據前途遠大的有之,把人工智能捧上天的也有之。連最普通的程序員臉上也洋溢著喜氣,腰桿比平時硬了三分。

可是,誰也沒有問問,他們手里的數據是怎么來的。

近日,美英媒體曝光,說“劍橋分析”所使用的數據,主要就是“非死不可”的五千萬用戶數據。“劍橋分析”獲得和使用這些數據,并未取得這些“非死不可”用戶的同意。和他們串通的一個劍橋大學俄裔教授寇根用個人名義在“非死不可”平臺上搞了個第三方小程序,用幾美元的蠅頭小利,吸引用戶做“性格測試”,借機取得用戶的社交資料,最終順藤摸瓜,攫取了五千萬用戶豐富的個人信息。他將這些數據轉交“劍橋分析”,供后者分析和操控選民心理。

這不是“非死不可”第一次犯事兒了。同樣是2016年大選,俄國代理人喬裝美國用戶,通過“非死不可”等社交媒體發布廣告和信息,誘導選民投票意向,而且有可能也是根據用戶個人信息有的放矢的。雖然很難說“非死不可”在這個過程中有什么錯誤,但對于它的公眾形象影響很壞,尤其它的用戶中那些討厭闖王政府和俄國干涉的人,肯定不會因此更喜歡它。

“非死不可”因為泄露用戶信息,多次遭到歐美國家的調查和處罰。最嚴重的一次是在2011年。媒體曝光它在隱私權問題上欺騙用戶,存在多個泄露用戶隱私的漏洞。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調查后,此事屬實,要根據美國的隱私權和消費者保護法律處罰“非死不可”。雙方談判達成和解協議,“非死不可”避免了高額的罰款,條件是以后不得再次違反其對于用戶的保密承諾,未經用戶明確表示的同意,不得超過用戶許可的范圍,將用戶信息透露給第三方。

被調查的漏洞之一,就是即使某一用戶只設置給好友分享自己的信息,第三方程序仍可以通過獲取其好友的信息,順藤摸瓜取得這個用戶的個人信息。2011年政府已經責令“非死不可”對此整改了,而2014年,寇根教授依然能夠利用這個漏洞取得五千萬人數據。說明“非死不可”很可能沒有履行和解協議。主管機關聯邦貿易委員會還未啟動正式的調查程序,但如果“非死不可”被認定違反和解協議,每一名用戶的信息被泄露,就要受到四萬美元罰款,總計將達到兩兆美元,這公司真是非死不可了。

目前,已經有用戶在加州把它告到了法院。國會議員里,有那么一批人很激動,大部分都是民主黨的,嚷嚷著要求它老實交代,到底怎么回事兒。媒體上也沸沸揚揚,美國社交網絡發起了“刪除非死不可”的運動。它的股票是跳了水了,這幾天市值蒸發了將近五百億美元。

“大數據”的原罪

這次事件中,“非死不可”并沒有倒賣或者故意與人串通泄露用戶數據。它的錯誤表面上看就是兩個,第一個是對自己平臺上運營的第三方小程序的收集用戶數據異常行為監管不力,第二是在發現之后,小程序下架就完了,沒有追查被泄露數據的流向和用途,也沒對用戶提出警告。這兩個錯誤,說白了都只是“疏忽”一類。不管扎克伯格和公司用何等真誠的言辭來自我批評,本質上,他們沒有超過這個范圍承認錯誤。

但更深一步看,“非死不可”的營業模式天然存在著“分享”和泄露隱私的傾向。它通過積累、挖掘用戶數據,實現廣告和信息的精準推送,從而從第三方廣告商和小程序運營商那里取得巨額收入。第三方業者和“非死不可”是緊密共生的關系,都要啃食用戶數據這盤大餐。它的用戶數據挖掘做得再好,如果不能和第三方業者分享,它對于它們就沒有什么吸引力了;如果喪失了第三方小程序和一些信息,它對自己用戶的吸引力(所謂“黏著度”)也就下降了。徹底對第三方關閉分享數據的大門,是根本不現實的;分享之后嚴密監管數據去向和用途,對于一個商業公司來說,同樣是不現實的。這樣,別有用心的人就總有空子可以鉆。

如今是“大數據時代”,地球上時刻產生著、堆積著無數數字化的信息。人們為了龐大的數據堆積感到興奮,好像撿破爛兒的見到了垃圾山,圍著它團團轉,琢磨著怎么能從中發出財來。可是,無論你打算怎樣發財,首先你要占有數據,而數據的占有是不均衡的。往往是你需要的數據別人有,你擁有的數據卻對你沒啥用。這樣,數據分享就是必然的。簡單一句話,不許轉讓、泄露、共享數據,“大數據”這個偉大的事業真的就很難玩兒了。

商界有商界的沖動,可用戶也有用戶的忌諱。幾乎每個人都不愿意自己的個人信息被人分享得到處都是、自己在網絡世界的一言一行都被人儲存起來、琢磨分析。想到自己在網絡世界里裸奔,想到自己在被不認識的什么人惦記著、琢磨著,絕大多數人都會脊背發涼吧。于是就產生了一個巨大的矛盾:一方面是大數據時代中,業者將用戶數據買賣、流通、互通有無的需要,另一方面是用戶的不情愿和隱私的敏感性。這幾乎是一個無解的尷尬局面。而法律,目前是徹底站在用戶和隱私權這邊的。

“劍橋分析”的神話

大數據真的那么神奇、那么管用嗎?

網絡世界是一個畫皮的空間,活躍著一張張化了妝的人臉。每個人的網絡畫皮和真實的自我總有距離。一個人的生活越發數字化,他的網絡畫皮就越接近他本人。可惜,雖然每個人如今都浸泡在網上,我們卻仍然不是徹底數字化的人,我們生活的很多重要部分,仍然不能也不愿意描繪在我們的網絡畫皮上。更不用說人口的大多數還仍然不是這種畫皮生活的奴隸。

而且,大數據畫像術不僅取決于多少數據被收集和分析,還取決于它的算法,說白了就是如何理解和消化這些社會性的數據。人和社會是復雜的。即使精神世界最膚淺、性格最直白的人,也是無法靠純粹的邏輯去解釋的;人群即使只有三五個人那樣的規模,其內部的關系也是無法用數字來描述的。我不知道這家“劍橋分析”有多牛,但總體上,我相信大部分制定算法、從事數據分析的人,對形形色色的人和他們組成的社會都難有很好的理解、領悟和預判。

選后有關“劍橋分析”的神話鋪天蓋地,但追本溯源,都是基于“劍分”自己的人的營銷吹噓,并無第三方客觀資料的佐證。是的,希拉里 · 克林頓同樣表達過懷疑,覺得有人通過盜取數據精準操控了選民情緒(只不過她公開懷疑的是俄國人),但是她同樣沒有實在的證據,證明這樣的操控真有顯著的效果。而且作為敗選者,她很愿意相信種種神奇的敗選原因,只要這些推測沒有把敗選歸罪到她頭上。

共和黨內對于“劍分”也頗有不以為然的看法,覺得它套路缺德,效果也不好。闖營人馬在當選之初,曾經為“劍分”唱過頌歌,對“劍分”的神話故事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但是現在,他們改口了,不承認“劍分”的服務對闖王當選有實質性的貢獻,說這都是營銷話術。這當然有闖營好面子和撇清自己的雙重考慮,但也不全是。

同樣參與了當年大選的共和黨人本 · 卡森團隊也用過“劍分”,結果怎樣呢?他們說:“還不如找本電話簿我們自己分析呢”。共和黨參議員泰德 · 克魯茲也用“劍分”輔選,效果也不好。有鑒于此,“劍分”向闖營毛遂自薦的時候,闖營有些人并不看好它,包括當時的競選經理、現在已經被起訴的馬納福特和數字媒體事務的主管。既然這樣,為什么這些共和黨人還依舊聘用“劍分”呢?一個原因是,如果經費不差錢,多些幫忙的總不壞;另一個原因是,“劍分”的投資人是保守派的大金主默瑟,面子不能不給,你拿了他的捐款去給別人的公司付顧問費,說不過去吧。

民主選舉的新挑戰

美國二百多年內的民主過程,選戰宣傳司空見慣。以前的宣傳,都是發布到公共空間里面去的,在墻上,在街上,在報紙里,在廣播里,在電視中,面向所有的人。你不喜歡,避開就是。這次“劍橋分析”的宣傳套路卻不同,它順著網絡的藤蔓,摸到了你的眼前,為你量身定制,變著花樣要支配你的理智,讓你毫無察覺,又無處躲閃。這個套路的根基是社交平臺,而這平臺上自媒體的出現,也是一種挑戰。它不成體系,習慣于偏激,不對言論負責,媒體不能形成真正的說理和辯論,又具有不可控的煽動力和傳播力,是“劍分”套路的好幫兇。

所有這些前所未有的大數據、心理畫像、自媒體宣傳,都表明信息時代在沖擊民主選舉。與其說2016年的亂象幫助了闖王勝選,不如說它打亂了原有的選舉秩序,挑戰了過去的選戰方式。“劍橋分析”的手段算高明也好,算骯臟也罷,也無論它是否真象它自己吹噓的那樣有效,從此如此熱鬧的丑聞已經說明,它代表了、推動了一個潮流。今年的國會中期選舉,下一次總統大選,誰也不能忽視這個潮流,不能忽視它的用途和危害,必須尋找因應的對策。我擔心的是,如果立法不能跟上,2018和2020的選舉將會更加混亂,雙方將會進行一場新媒體和大數據的軍備競賽,比“劍橋分析”的套路更加惡劣的手法也可能出現。

闖王團隊高層和“非死不可”的丑聞是脫不開干系的。但是,這個丑聞是否會引發憲政危機、變成對闖王執政合法性的根本挑戰,是否會為這種挑戰發現有力的法律證據,最終燒掉闖王的總統寶座,還需要解答很多問題,構成一個鏈條,邏輯清晰、證據完整。現在一切都還言之過早。

至于“非死不可”,這次真是危機深重,可我不相信它真的會死。確實,如果違法事實存在,被政府處罰是逃不掉的。但美國政府不會真的開出兩兆罰單,一棍子打死這個網絡巨人。最后的結局很可能是處罰加和解,非死不可以后要接受政府更嚴厲的管控。不僅我這么看,資本市場也這么看,否則它的股價就不是跳水百分之八或者九,而是百分之百了。它接下來配合美英兩國的調查,調查中誰知道會不會再爆出什么有趣的事情來。

我們安心看戲好了。好戲還在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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