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光偉:《保衛資本論》——解釋學的謬誤(第七章)

《保衛資本論》第七章是關于資產階級方法論“秘密”的一個總揭示和總批判,又是對資產階級理論家“琴心簡譜”的一次總描繪——所謂“他思已窮我恨未窮”“他曲未終我意已通”。新中國70周年之際,再次重新編校貼出這一舊作,題旨實則鎖定于“資產階級經濟學的解釋學謬誤”。由于一味投靠形式敘述,使得經濟學在實質內容上委實離開“政治經濟學批判”已經時間太久……衷心希望這個閱讀材料對推進“本質研究法”有所助益。

許光偉:《保衛資本論》——解釋學的謬誤(第七章)

楔子

(一)

價值形式和勞動產品的價值關系,是同勞動產品的物理性質完全無關的。這只是人與人之間的一定的社會關系,但它在人們面前采取了物與物之間的關系的虛幻形式。我們只有在宗教世界的幻境中才能找到這個現象的一個比喻。在那里,人腦的產物表現為具有特殊軀體的同人發生關系并彼此發生關系的獨立存在的東西。在商品世界里,人手的產物也是這樣,這可以叫作拜物教。勞動產品一旦表現為商品,就帶上拜物教的性質,拜物教是同這種生產方式分不開的。(馬克思:《資本論》法文版)

(二)

作為第三世界的客體,解釋將永遠是一種理論……理解活動的本質就在于運用第三世界客體。(波普爾:《客觀知識——一個進化論的研究》)

(三)

我把一種建筑術理解為種種體系的藝術。由于正是系統的統一性最初使平常的知識成為科學,也就是說,用知識純然的集合體構成一個體系,所以建筑術就是我們一般知識中的科學性因素的學說,從而必然屬于方法論。在理性的統治下,我們一般而言的知識不可以構成一個集合體,而是必須構成一個體系,唯有在體系中,它們才能夠支持和促進理性的根本目的。但是,體系應該理解為雜多的知識在一個理念之下的統一……如果人們應當把某種東西稱為方法,那么,它就必須是一種按照原理進行的程序。(康德:《純粹理性批判》)

(四)

潮流已轉向經濟解釋……精細的研究正逐漸出現……答案極為簡單……就是:當私有產權被壓制時,經濟就會大大地增加交易成本和運行成本。結果增長受阻。換言之,廣義的交易成本雖然在私有產權及相關的自由企業制度下也非常之高,但仍然比在人類已知的任何其他制度下要低得多……與流行的觀點相反,我的觀點是,經濟學是“精密的”科學。人類行為的經驗性規律比得上物理學中的規律。(張五常:《經濟解釋》)

(五)

資產者看到產品經常成為生產的條件。但是他沒有看到,生產關系本身,那些他借以進行生產并且在他看來是既定的自然關系的社會形式,是這一特殊社會生產方式經常的產物,并且只是由此才成為經常的前提。不同的關系和因素不僅變成一種獨立的東西,并取得一種奇異的、似乎彼此無關的存在方式,而且表現為物的直接屬性,取得物的形態。由此可見,資本主義生產的當事人是生活在一個由魔法控制的世界里,而他們本身的關系在他們看來是物的屬性,是生產的物質要素的屬性。但正是在最后的、最間接的形式上(同時在這些形式上中介過程不僅變得看不見了,而且甚至變成自己直接的對立面),資本的不同形態表現為生產的實際因素和直接承擔者。生息資本在貨幣資本家身上人格化了,產業資本在產業資本家身上人格化了,提供地租的資本在作為土地所有者的地主身上人格化了,最后,勞動在雇傭工人身上人格化了。它們作為這樣一些在獨立的個人身上(這些個人同時只是表現為人格化的物的代表)人格化了的固定形態,加入競爭和實際生產過程。競爭以這種轉化為前提。資本的這些固定形態,對于競爭來說,是合乎自然,在自然史意義上存在的形式,而競爭本身在自己的表面現象上只是這一顛倒的世界的運動。就內在聯系在這種運動中的實現來說,這種內在聯系表現為一種神秘的規律。政治經濟學本身,這門致力于重新揭示隱蔽的聯系的科學,就是很好的證明。(馬克思:《剩余價值理論》第三冊)

(六)

資本主義本質上是不再可以辯護的??档沦H低知識,是為了給信仰開辟地盤;新古典推崇知識,則是為了重新給信仰(經濟自由主義)開辟道路。一切都是為了上帝的學說。資產階級經濟學的一個致命的研究缺陷是從物對象出發,以物象關系形成(資源配置和社會契約)為宗旨建立解釋學,和生產關系對象上的研究相抗衡,又能夠巧妙地把后者納入自己的解釋體系。對于這個體系而言,解釋永遠是一種理論,理解活動的本質即在于有效利用好解釋對象——第三世界的現象客體,使之知識化,形成物象語言?;臼侄伟ǎ?1)運用虛假本體論解釋技術,即資產階級物象二重性,擬制自然——社會的發生關系;(2)確立物象的解釋學目標——資本物象理論,從而,三位一體公式的出籠為資產階級理論家最終找到“合意的社會工藝學”;(3)以全面推廣“經濟學家如何解釋”為標識,科學哲學漸漸滿足了資產階級工作者此方面的吁求,因其便于將各門科學予以強行統一,而它的解釋學路徑恰恰是晦暗了。匯總起來,可斷言揭露事實真相的工作恰恰在于:對抽象的人的崇拜必定會由關于現實的人的批判這樣一門歷史發展的科學來代替。(本書作者)

(七)

理解是一種游戲……誰進行理解,誰就總是已經進入了一種事件,通這種事件有意義的東西表現了出來……因此,決不可能存在擺脫一切前見的理解……整個研究表明,由運用科學方法所提供的確實性并不足以保證真理。這一點特別適用于精神科學,但這并不意味著精神科學的科學性的降低,而是相反地證明了對特定的人類意義之要求的合法性,這種要求正是精神科學自古以來就提出的。在精神科學的認識中,認識者的自我存在也一起在發揮作用,雖然這確實標志了“方法”的局限,但并不表明科學的局限。凡由方法的工具所不能做到的,必然而且確實能夠通過一種提問和研究的學科來達到,而這門學科能夠確保獲得真理。(加達默爾:《真理與方法——哲學詮釋學的基本特征》)

(八)

在經濟學中,這種規范性方法論宣稱,規則的制定者不但相信自己對于現有所有經濟知識而言是行家,而且堅信自己對于未來的經濟學也可以提供專家指導,它可以限制經濟學的發展,使之符合哲學家們的至善理念。(D·N·麥克羅斯基:《經濟學的修辭》)

(九)

我對現代資產階級哲學的評價并不高。當社會主義國家的人們對斯大林主義歪曲馬克思主義感到失望的時候,他們轉向西方哲學,這是可以理解的……我并不特別贊賞今天的資產階級哲學,我必須甚至承認,我認為黑格爾是最后一個偉大的資產階級思想家。如果說今天美國的或德國或法國的報刊宣布X或Y是偉大的思想家,而對斯大林主義失望的人們以為他們能夠譬如說用結構主義來補救馬克思主義,那么請原諒我直說,我認為這是幻想,我們應該正確地理解馬克思主義,我們應該回到它的真正方法上來,我們應該設法借助這種方法弄懂在馬克思逝世后的時代的歷史……因此我必須明確地說,我對這個向西方學習的問題的看法是高度批判性的。我希望馬克思主義者對這個問題采取更加批判的態度,并且通過恢復馬克思的真正方法對西方思潮進行真正的批判。(盧卡奇:《盧卡奇自傳》)

資產階級物象二重性

資產階級學者普遍認為:經濟學是從心理學結束的那一點上開始的,也就是從對物本身的關注的那一點上開始的。關于“物”,我國先秦經濟思想家呂不韋早有精到看法,“物也者,所以養性也,非所以性養也。今世之人,惑者多以性養物,則不知輕重也。”【注:語出《呂氏春秋·本生》?!繜o獨有偶,資產階級經濟學所執行者,正是這套“以物役身”工作路數(“惑者”方法)。從而,它無條件地接受了這一說法:存在顯然不是一個實在的謂詞,即它不是關于某個東西的概念,能夠加在一個事物的概念上,它只是對一物或某些自在規定本身的斷定。

(一)

決不能責備重農學派,說他們和他們所有的后繼者一樣,把工具、原料等等這些物質存在形式,脫離它們在資本主義生產中出現時的社會條件,當作資本來理解,總之,不管勞動過程的社會形式如何,在它們是勞動過程本身的要素的形式把它們當作資本來理解;并因而,把生產的資本主義形式變成生產的一種永恒的自然形式……這是物質規律?!尽恶R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5頁】

馬克思的這一聲明傳達了這一信息:科學在其歷史出現的一開始即體現為對于存在者規定的爭奪??茖W的開端是對存在者進行揭示和把握。阿爾都塞恰當地將之看作理論斗爭的表現:“從一個與舊的對象相對立的新的對象出發的批判,可以是對政治經濟學的存在本身的批判。”順其思路,不管資產階級經濟學“宣稱自己如何,在馬克思看來,它沒有任何存在的權利。”這可以概括為從理論對象上提出的問題。這種大寫化的理論建構行動宣布一點:“如果說這樣的政治經濟學不應該存在,這里指的權利而不是指的事實。”

從這一概略的說明中,我們可以得出兩個結論。如果《政治經濟學批判》具有我們所說的意義,那么它必須同時是這樣一個對象的真正概念的建立,這個對象概念是古典政治經濟學在其虛幻的要求中所追求的目的,這種對象的真正概念的建立會產生出馬克思針對政治經濟學而提出的新的對象概念。如果說,要理解《資本論》,完全取決于這樣一個新的對象的概念的建立,那么,那些閱讀《資本論》而不能在其中找到這一概念,或者說不能把一切同這一概念聯系起來的人,就會陷入誤解和迷霧:只注意到不可見的原因的“結果”,只注意到這樣一種經濟學的幻想物,這種經濟學離他們如此之近,就像離“第一類認識”二百步遠的太陽一樣,而這種經濟學離他們如此之近,又恰恰是因為它處在離他們無限遙遠的地方?!景柖既龋骸蹲x<資本論>》,李其慶等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第182-184頁】

這個對象是包括古典學派在內的資產階級經濟學的全部體系所不具有的。這個對象即是生產關系。一切的資產階級工作者不恰當地把以制造活動為對象的工藝學同以產品制造活動中的生產關系為對象的政治經濟學加以混淆了。工藝學完全掩蓋了政治經濟學:人的需要也了唯一的目的,經濟成了人的需要的歷史和運動過程,需要或需求即成為目的,也成為手段,即作為動力源,也作為解釋源。解釋學體現為對于“存在”的預設。這種解釋刻意混同工藝學對象(生產)和政治經濟學對象(生產關系),于是,產生折中“雜種”——物象關系的對象,可這是“以假亂真的”社會關系規定。

古典政治經濟學預設物和生產的天然性。擺在面前的對象似乎只是物質生產,在這一基礎上,新古典經濟學預設理性的絕對在先性,將存在視為物的有用性,按有用性安排一切;新制度學家察覺到了新古典理性的不完備性,轉而預設存在的絕對現實性,以實在概念替換存在,試圖以此更加“貼近”理解??梢?,資產階級經濟學整體上只具有由空間抽象尋求空間具體的理論。本體論適應這種學說,只是為引出虛假化的社會關系規定而統一的科學形式理論。資產階級的物象二重性由此是有關于究竟抽象的存在(規定)。但不同于實體和形式的物理對偶結構,它是究竟實體和社會物象形式的虛假對偶,是物理形式在社會存在中對社會物象的偽飾。這樣,它制造了物理空間和社會空間的擬真對應?!具@種思維仿佛是天定的。有些人為了防止馬克思的研究對象被說成是物象結構,就堅持說:馬克思除了研究“生產力”(物),還研究“生產關系”(人),言下之意,馬克思研究生產關系是為了避免陷入生產力的物象。但是,這種說法(把物和人并列)忘了,通過一種科學構造和工作程序(例如科學抽象法),生產關系也難免不落入這種規定?!?/p>

以把物看成是有用的態度(生產制造活動),物質生活的常規化活動和物的結構預先設定了日常生活的物象秩序。這“證明”社會是自然之延伸,屬于延展的自然空間秩序。社會本質上隸屬于自然界規定。同樣,人的意識最終符合自然理性。因此當古典政治經濟學家把商品說成是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時,實際是提到兩個空間:自然和社會。在這里,實體是物理實體,形式是自然空間及其社會形式,本質是物的秩序。這是工藝學用語的研究典型與表述。和工藝學路線的區別僅僅是:在財富生產上尋求物化的社會關系,在財富分配上尋求人化的物象關系。使用價值(形式)是各門以制造活動為對象(從人的需要出發)的工藝學的把握重點,本來是政治經濟學的研究前提——使用價值(形式)始終是價值(形式)的一個永恒的運行和實現的約束條件,可現在,物的載體成了研究對象的本體,意味著工藝學要裝扮成政治經濟學的形式。在這里,存在和存在者的關系顛倒了,不是從存在者出發把握和限定存在規定,實際的做法普遍是相反。這樣,工藝學的一些自足的、非批判形式偽冒為生產關系的存在形式,即仿佛:這真的是一門社會工藝學?!咀⑨專核侨绾慰创匀豢茖W的呢?(1)一切物的特性被當成“事物本身的理性”;(2)承認事物存在的客觀性,但以經驗實證的方法對待之,把握“外在的運動秩序”;(3)只是把物性的發展當成“事物的本性”,視為必然性規律。稍稍讓人覺得遺憾的是,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研究并未能夠有力地展開該種批判,因此后續的研究工作需要重新回到《資本論》中的相關闡述,與之結合。與此同時,二戰后興起的種種形態的資本主義批判特別是法蘭克福學派的研究,已經表明:在資本主義條件下,科學技術在發展上并不是中性的?!?/p>

由于去掉時間蘊涵,勞動發展規定不能包含進來,便形成資產階級所特有的物象沉默,《大綱·導言》刻畫了資產階級的這種工作結果,所謂“生產與分配、交換、消費的一般關系”。“形成一個正規的三段論法:生產是一般,分配和交換是特殊,消費是個別……這當然是一種聯系,然而是一種膚淺的聯系。生產決定于一般的自然規律;分配決定于社會的偶然情況……交換作為形式上的社會運動介于兩者之間;而消費這個不僅被看成終點而且被看成最后目的的結束行為,除了它又會反過來作用于起點并重新引起整個過程之外,本來不屬于經濟這的范圍。”【《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7頁】

在這種沉默中,古典經濟學家的這些著名的抽象范疇,作為認識的出發點的這些抽象,對馬克思來說是不成問題的。對他來說,這些抽象是從預先的抽象過程產生的(他對這一過程保持沉默)。在這種情況下,抽象的范疇可以“反映”現實的抽象范疇即現實的抽象,這種現實的抽象作為抽掉這些范疇的個性的抽象寓于經濟世界的經驗現象之中。我們還可以再用一種方式提出這個問題:最初的范疇(經濟學家的范疇)始終存在,這些范疇雖然產生了“具體的”認識,但是人們看不到范疇的轉化,似乎它們不會發生轉化,因為它們一開始就存在于同它們的對象相一致的形式中,因此,科學工作所產生的“被思維的具體”可以表現為這些范疇的純粹的具體化,它們的純粹的自我復雜化,它們的可以被暗含地看作是自我具體化的自我構成化。因此,在明確的和不明確的論述中都可能存在著深默。馬克思所做的理論描述都是形式上的,因為這種理論描述沒有提出這些最初抽象的性質問題,它們同它們的對象的一致性問題,總之,沒有提出這些抽象范疇在理論實踐過程中的轉化問題,從而沒有提出包含在這些轉化中的對象的性質問題?!景柖既龋骸蹲x<資本論>》,李其慶等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第97-98頁】

但物象二重性說到底是試圖對資本主義生產勞動的性質加以認識掩蓋(直接或間接地),構造物的存在和特的精神現象工作統一,便于從中引出物象的純關系的經濟學對象規定。通過極力調和工藝學對象與政治經濟學對象的本質差別,物被稱作“自然存在”,其實是純粹的物質關系——機械的、無聲的物質運動,精神現象被稱作“物的社會”,其實是人發生聯系的各種物象——表象和認識。它們并不是人的關系本體,相反,恰恰由人的關系決定,毋寧說是膚淺地反映人的關系運動的物的關系構造。資產階級經濟學把有關于空間的認識(兩重因素)混同和歪曲為“存在二重性”。例如,亞當·斯密一方面把勞動等同于物質生產條件,另一方面也直接把資本主義生產勞動視作“安寧、自由和幸福”的犧牲。其視為永恒性質上的自然客觀,是試圖消滅“運動”,進而為了徹底掩蓋運動根據。

簡單小結:(1)似乎,馬克思最初僅提出價值和抽象勞動。從表面看,價值亦就是社會抽象空間,與經驗無關——仿佛數學上物質共同性問題的求解,乃是為了解決具體空間的共象性。這是把馬克思的物的批判變為了直接的物的建構。(2)“兩個因素”在不同社會生產系統中具有不同的社會存在狀況,——后來《資本的流通過程》很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簡單商品生產的商品和“資本主義商品”不盡相同。盡管如此,后得由前者演化而來,二者之間畢竟有著牢不可破的共同事實;歷史的分析從空上共同事實開始,從使勞動產品轉化為商品的進程開始,其實就是分析商品的存在,解剖商品存在的歷史性質。由于商品的精神現象是慢慢養成的,——同時,歷史涵養了商品的“形而上學本質”,對共同事實的解剖就要從歷史的批判進程中予以把握。這其實已經是在判明一種特殊社會規定性的客觀存在。為了徹底破除對真實認識的虛假化,分析就要首先面對這一進程!(3)出于對“財富的存在論”的拒絕和批判,馬克思想必需要言明:不同于社會物象形式的虛假,抽象勞動是生理學上的真理;這是一個客觀批判進路,實現道路則完全是社會特定含意的,是極為特殊性的歷史化的現實形式,在不同歷史階段具有極不相同的發展內容。由此,價值當然是具有時間蘊涵的空間發展,這實際是完竣在《價值形式或交換價值》當中的工作內容??梢娺@里,盡管仍沿用資產階級邏輯說話,但如上所論,它因循和超越于“資產階級沉默”。(4)要之,方法論和唯物主義對象的高度統一,使辯證法成為實踐批判和革命的規定;它統一歷史、存在和知識,也就最終廢止了資產階級虛假本體論以及形形色色的還打著唯物主義旗號的各種存在論,廢止了與之契合的自足自明的知識形態。這種實踐化的進程并不旨在重建知識論,相反,旨在建立起真正具有歷史實踐蘊涵的工作批判。

(二)

使用價值和價值并非單純空間要素,乃是實體二因素,引申出了對運動和構造的探尋。價值是財產關系范疇。勞動二重性引出市民財產關系的產生和發展問題,也就引出了商品生產關系的規定性,由商品二重性進一步引出了價值形式的運動。往深層看,勞動二重性委實是說明“商品生產關系運動”的發生,商品二重性委實說明“商品交換關系運動”的發生。在對運動的發生現象的說明中,構造問題同時囊括進來。唯物主義、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作為實在的認識因素書寫進來,效用關系作為了財產關系特殊表現的載體形式和實現手段,從而有了全面揭批商品拜物教認識(即實施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客觀基礎。但是,馬克思批判任務的深刻性在于把商品二重性(資產階級工作者認定其為“商品存在二重性”)視作外在的經濟規定,內在二重性(規定)是追詢社會空間的生成。連接二者的工作是存在批判——對空間自足性進行批判。如此,抽象勞動就不能僅僅認定是單純空間,更在于對主體人的時間發展規定的涵容與凸顯。

可以顯見,物象二重性(非批判)是勞動二重性(批判)的對立面規定。古典政治經濟學派沒把物象二重性“言說”出來,原因是認為這不必要和它是不言而喻的。言說的任務事實上由資產階級庸俗派所完成。馬克思同樣沒有明確這一點,盡管他當時已經非常清楚庸俗學派將要干什么。畢竟,“不成熟的理論,是同不成熟的資本主義生產狀況、不成熟的階級狀況相適應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608頁】

然而,阿爾都塞接著說:“這不是對馬克思提出責難,他不能……把一切都表達出來,而且在任何情況下,誰都不能一下子把什么都說完。我們倒是可以指責他的操之過急的讀者沒有聽到這種沉默,從而陷入了經驗主義。我們只有準確地確定馬克思沉默的地方才能夠提出這種沉默包含什么內容的問題,確切地說,也就是提出科學思維所加工的那些抽象的不同性質的問題??茖W思維對這些抽象進行加工是為了在加工過程中得出與最初的抽象不同的抽象,而這些不同的抽象是在使馬克思同古典經濟學區別開來的認識論的斷裂中得出的,因而這些不同的抽象也是全新的抽象。”阿爾都塞覺得,需要對馬克思的這種工作沉默做更多的說明:

請讀者不要誤解這種沉默的含義。它是一種特定的表述的組成部分。這種表述的目的不在于闡述馬克思主義哲學原則和發生認識史理論的原則,而是要確定研究政治經濟學所必不可少的方法論原則。這樣,馬克思就使自己處于一個已經建立的知識體系之中,而并不向自己提出它的產生的問題。正因為如此……能夠把斯密和李嘉圖的抽象看作是與某種現實相一致的……對產生古典政治經濟學的極其復雜的條件保持沉默……馬克思恰好在這一點上保持了沉默……總之,我們可以用兩種方法來看待……沉默:或者把它看作是一種自發產生的沉默,因為它的內容就是居統治地位的經驗主義的抽象理論;或者把它看作是一個界限和一個問題。這里所說的界限是指馬克思的思想所達到的極限?!景柖既龋骸蹲x<資本論>》,李其慶等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第98、227頁】

“馬克思沉默”是故意留下的工作省略:一種特有的文字跳躍和文本空白。這樣人們很容易就能夠看到,馬克思的作品充斥著非同尋常意義的跳躍和省略,往往預留下大段“空白”,或于字里行間謎一般地留下不加解釋的一些“短句”。事實上,這也就是他面對“資產階級沉默”,大多數時候保持“同樣沉默”的緣由所在。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畢竟,在階級斗爭不發展的時期,資產階級經濟學盡可能地表現其“科學”的一面,由生產存在者向理性經濟人的轉換工作還沒完成。馬克思充分看到了這一發展結局:

在資本——利潤(或者,更恰當地說是資本——利息),土地——地租;勞動——工資中,在這個表示價值和財富一般的各個組成部分同其各種源泉的聯系的經濟三位一體中,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神秘化,社會關系的物化,物質的生產關系和它們的歷史社會規定性的直接融合已經完成:這是一個著了魔的、顛倒的、倒立著的世界……古典經濟學把利息歸結為利潤的一部分,把地租歸結為超過平均利潤的余額,使這二者以剩余價值的形式一致起來;此外,把流通過程當作單純的形式變化來說明;最后,在直接生產過程中把商品的價值和剩余價值歸結為勞動;這樣,它就把上面那些虛偽的假象和錯覺,把財富的不同社會要素互相間的這種獨立化和硬化,把這種物的人格化和生產關系的物化,把日常生活中的這個宗教揭穿了。這是古典經濟學的偉大功績。然而……束縛在他們曾批判地予揭穿的假象世界里,因而,都或多或少地陷入不徹底性、半途而廢和沒有解決的矛盾之中。另一方面,實際的生產當事人對資本——利息,土地——地租,勞動——工資這些異化的不合理的形式,感到很自在,這也同樣是自然的事情,因為他們就是在這些假象的形態中活動的,他們每天都要和這些形態打資產。庸俗經濟學無非是對實際的生產當事人的日常觀念進行教學式的、或多或少教義式的翻譯,把這些觀念安排在某種有條件的秩序中。因此,它會在這個消滅了一切內部聯系的三位一體中,為自己的淺薄的妄自尊大,找到自己的不容懷疑的基礎,這也同樣是自然的事情。同時,這個公式也是符合統治階級的利益的,因為它宣布統治階級的收入源泉具有自然的必然性和永恒的合理性,并把這個觀點推崇為教條?!尽顿Y本論》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940-941頁】

鑒于上述情況,馬克思很早地即在1844年手稿中這樣來批評古典政治經濟學家:“由于不考察工人(勞動)同產品的直接關系而掩蓋勞動本質的異化”,總是拒絕承認:“勞動生產了宮殿,但是給工人生產了棚舍。”“勞動用機器代替了手工勞動,但是使一部分工人回到野蠻的勞動,并使另一部分工人變成機器。”所以,“從私有財產的事實出發。”然而,“它沒有給我們說明這個事實。它把私有財產在現實中所經歷的物質過程,放進一般的、抽象的公式,然后把這些公式當作規律。它不理解這些規律,就是說,它沒有指明這些規律是怎樣從私有財產的本質中產生出來的。”

(三)

這表明,在規定上勞動二重性不僅作為物象二重性的對立面,二者更加是對立的實踐。促成馬克思從認識批判開始,從空間批判開始。從對商品的認識進行客觀顛倒開始,是為了扭轉認識的虛假,指明商品的實在因素也并不是什么“認識”,毋寧說就是“存在本身”和“存在者”。這樣,對存在者進行辯證區分就不再是認識事件,而是主體行動。主體從自身行動出發,內在地要求把物的精神現象還原為人的關系。主體要了解由自身組成的社會,了解自己創造的社會產品的秘密,從而得以發現拜物教的“價值形式”背后的“價值”,價值(形式)脫離了抽象知識構圖,還原為產品實體內容對于它的外在形式的工作批判的關系。對馬克思而言,其工作任務即是理論禁止資產階級經濟學的“物象關系的發生”的研究路徑,轉而探索“生產關系的發生”的研究路徑。

然而,勞動二重性可算是“馬克思的思想所達到的極限”嗎?說的不錯,但問題的關鍵所在是對“政治經濟學”的理解,在于批判地理解,還是僅僅把自身歸入對手游戲。嚴格地說,“政治經濟學”包含了馬克思的說對手和說自己。二重性、物象二重性或者勞動二重性難道是天生的屬性?據本有而來嗎?具有資產階級思維特征的認識恐怕傾向這么認為。即物質生產的這一“固有屬性”(物象二重性)扭轉為它的“批判屬性”(勞動二重性)乃馬克思理論所特設,是倉促安排的認識構造。且看霍奇遜迷津。

其總體認為:“仔細研究《資本論》能夠發現,在論述之關鍵階段,馬克思經常依賴超歷史和非歷史的概念。最明顯地,資本主義概念本身即援引了生產方式這個非歷史的一般性概念。問題遠不止于此……馬克思討論商品和交換時也引用了使用價值的非歷史性概念。”霍奇遜不懂得生產方式是由歷史學家工作身份引入的;并且恰好是忽略這一點,其所持歷史概念只是演化的歷史經驗。不僅如此,霍奇遜也不懂得使用價值本身乃是一個純工藝學概念,是從純消費角度提出的“歷史性概念”,——在這種意義上,就不屬于政治經濟學批判的范圍。正因為諸如此類的誤解,霍奇遜認為馬克思的分析思路存有缺陷:其一,“對生產過程的分析:一方面,是一般意義上的勞動——勞動作為一種活動滲透到了所有類型的社會——經濟系統之中;另一方面,是資本主義特有的生產組織和過程的勞動。同樣,勞動與勞動力的區分在概念上是相當一般性的。”其二,“馬克思的兩個孿生概念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出現在他的一般性和跨歷史的理論中——這在他著名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序言中被描述出來,這個理論表明,當生產力的發展超越陳舊的生產關系時,社會——經濟就會發生變化。”其三,“的確,馬克思分析中的勞動概念的一般性和普遍性,幫助他為一切社會——經濟系統的生命血液——勞動進行了超歷史的描述……雖然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對‘價值’進行分析時強調歷史特性,但他在本質上依靠勞動這個非歷史的和‘自然主義的’概念。”其四,“表明馬克思的跨歷史的社會勞動概念同樣保證了個體的行為能按普遍的理性事先來進行計算……而且,值得一提且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個假設在現代新古典經濟學理論中也占據顯赫地位。”【霍奇遜:《經濟學是如何忘記歷史的:社會科學中的歷史特性問題》,高偉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59-60頁】

【注:引文也同時參考該書的英文版:Geoffrey Hodgson, How Economics Forgot History: The Problem of

Historical Specificity in Social Science(London: Routledge, 2001).鑒于該書中文版已標注了英文版對應頁碼,本書不再重新注出?!?/p>

以下提到的西美爾,也缺乏歷史,嚴重依靠假設。他以“勞動價值唯能論”把人和動物混雜在一起,用純粹生物學替換馬克思的“生理學真理”批判。但實際上,西美爾的出發點是實在具體,他努力把它們對應為物象具體,努力尋找著社會物象的“自然基礎”。

這種價值規定性所追求的勞動概念是對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均同等地行之有效的勞動概念,這樣一來,其勞動概念實際上訴諸于體力勞動,把體力勞動當作首要的價值或創造價值體,它是作為整體意義上的勞動衡量標準發揮效用……(仿佛)就可以有一種普適的質量單位,以此為基礎衡量人類活動的成就,則成就之間的一切價值關系都可以或大或小的純數量值表示出來。這發生在所有領域當中,它意味著知識的轉化,即知識的基礎發展階段,也就是說用一個對象衡量另一個對象之性質的階段——相對而言這個知識階段總是不那么確定,不那么精確——轉化到了一清二楚的數量階段,即確定了某個普適的內在單位以度量萬事萬物的階段。該度量單位無論在什么地方都是同一的、不證自明的,在計算個別因素的相對意義時不必把它考慮在內。

西美爾不愿從事真正意義的生產關系研究,拒絕把生理耗費活動的特殊方式看成是社會特殊方式,從而不愿意正視資本的社會統治特征。據此,責難抽象勞動(概念)十足是“以純粹無產階級式的敵意和根本瞧不起的態度看待腦力思想成果”。他認為:如果存在勞動二重性,那么,它也應該像物象二重性那樣自然客觀和便于科學操作。

然而,如此一來跟該勞動理論相關的就只有一般性的勞動概念了,所以該理論所依靠的是一種十足的人為的抽象……是典型的幻覺,即存在所謂原始勞動和基礎勞動之類的東西,在某種程度上它們主要還是第二級的規定性因素,這一類勞動的具體特性進入到勞動里面,為的是由它們來規定勞動的性質。好像這些勞動的特性……并沒有和它們剩余的規定性一道構筑起一個完整的整體,好像對勞動的每個區分和等級界定并非取決于一個隨心所欲劃出的人為的界線……這當然是一個普遍的錯誤,并已成了諸類社會理論的基石。以上勞動理論的所有論點中所牽涉的勞動概念實際上統統都是被消極地界定下來的,如此這般的勞動觀就好比是從各種互不相同的勞動類型中排除掉一切東西后殘留的東西。但事實上,這種殘留下的東西決非對應著什么物能的概念——如一種誘人的類推理論所暗示的那樣——物能的量恒定不變……物能的確可以用數字來表現,物能代表了所有這些具體現象當中的一般性,是對表現了這一基本事實的紛繁現象的抽象。但一般而言,人的勞動不會這么抽象,依然有確定的表現形式。一切勞動不過就是勞動而已,不是別的什么東西,這種說法是對勞動價值一視同仁的基礎,它意味著某種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的、抽象空洞的東西,它類似于下述這樣的理論:每個人只不過是一個人,所以人人價值均等,有資格擔負同等的權利和義務。故而,假如勞動概念——迄今為止在勞動被認可的一般性中只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沒有明確的內容指出勞動的含義——要有一個明晰的含義的話,那么在人們把勞動作為真正的勞動來理解的過程中就要求給予更大的精確性?!疚髅罓枺骸敦泿耪軐W》,陳戎女等譯,華夏出版社,2002年,第328-335頁】

《商品的拜物教性質及其改密》中,馬克思對這些“責難”的回答是:“如果我說,上衣、虎靴等等把麻布當作抽象的人類勞動的一般化身而同它發生關系,這種說法的荒謬是一目了然的。但是當上衣、皮靴等等的生產者使這些商品同作為一般等價物的麻布(或者金銀、這絲毫不改變問題的性質)發生關系時,他們的私人勞動同社會總勞動的關系正是通過這種荒謬形式呈現在他們面前。”【 《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93頁】

私人勞動所對應的現實關系正是價值形式和使用價值形式,社會總勞動所對應的現實關系則只能是價值(即是總價值,也是總使用價值),從而,任何現實的勞動(個別勞動單位)均同時具有私人勞動和社會勞動的兩重屬性。這是霍奇遜和西美爾所認識不到的,他們一味地從勞動個別性(或是價值屬性,或是使用價值屬性)上限定經濟的特性。從而,無論他們怎樣表白研究的公正性和標榜自身研究的科學性,也逃脫不了馬克思對這種兩面性工作(既承認物象二重性,也在前者的意義上承認勞動二重性)的總批判:“經濟學家們把人們的社會生產關系和受這些關系支配的物所獲得的規定性看作物的自然屬性,這種粗俗的唯物主義,是一種同樣粗俗的唯心主義,甚至是一種拜物教,它把社會關系作為物的內存規定歸之于物,從而使物神秘化。”【《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85頁】

物的解釋學

馬克思建立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既是關于客觀對象的生理學,也是關于資產階級制度的病理學,后者的規定當中顯然包括了對資產階級經濟學“假的發生學”的生理解剖。“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老子的話可以說實在太契合資產階級的理解活動了,神鬼莫如!因為對其而言,解釋或者說詮釋活動本質上即等于解決問題的全部活動。這個道在本質上就是領會。從而,解釋世界與改變世界之間是否就真的存有對立?難道對世界的每一個解釋不都已經是對世界的改變了嗎?對世界的每一個解釋不都預設了:解釋是一種真正的思之事業嗎?“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對世界的每一個改變不都把一種理論前見預設為工具嗎?于是在資產階級經濟學的視野中,“資產階級社會的經濟規律都具有既定的、一成不變的、不可理解和不可把握的性質,人們在這些規律面前,只能作消極直觀的反映,目的是為了適應它,服從它。”【孫伯鍨:《盧卡奇與馬克思》,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67頁】解釋可解釋的,理解能理解的,其余者皆可拋棄,設為神秘物自體。而這就是資產階級學者引以為豪的物的解釋學。它們丟棄的是這一點:“孔德之容,惟道是從。”“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注:老子的這些話,語出《道德經》第二十一章?!?/p>

(一)

不同于勞動二重性是建立物質發展(物質內容的存在者)對勞動發展(社會內容的存在者)的工作對應關系,物象二重性乃是建立物質自身的物象工作關系,從而在不涉及整體的情況下,方便了把物質的方法同時說成是社會的方法,把物質的規定同時說成是社會的規定??梢?,物象二重性的工作內涵是尋求物質內容和物質形式層面上的“物質”與“社會”意義的對接。實踐之路是物化→物象化(在規定上,物象化是物化的繼續);前者是將物質內容處理成“實體”,后者則將社會內容處理成“形式”。產生一種工作效果:物化對物的生產予以肯定,物象化為之擬像,促成拜物教認識。據此,物象化是對資產階級“第二自然”的直接指認,是對社會物質生活的現象錯識。物的解釋是隱身的一個預定好了的工作規定,只仿佛存在的“顯像過程”。

物的解釋學的工作目標是建立資本物象理論,所以在馬克思看來,在三位一體公式中,所完成的建構邏輯是社會物象關系的“資本分析”。與《資本論》確立社會生產關系分析即“資本批判”恰成鮮明對比,古典政治經濟學的重大功績即在于,“在資產階級視野以內對資本進行了分析。”“巨大功績是,他們把這些形式看成社會的生理形式,即從生產本身的自然必然性產生的,不以意志、政策等等為轉移的形式……錯誤只在于,他們把社會的一個特定歷史階段的物質規律看成同樣支配著一切社會形式的抽象規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5頁】但是,資產階級(知識論)所刪除者,恰恰是生產關系的社會存在規定,以此使社會生產淪落為無歷史內容的純生產規定——作為物質的條件和物質的形式。例如對斯密而言,可由此產生出這樣的認識活動:“勞動的物的條件,都天生是資本;既然并且因為它們通過自己的物質屬性在勞動過程中充當使用價值,它們就是資本。”【《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75頁】斯密的說法其實是:“他的工人是生產性勞動者,他的牲畜也是生產性勞動者,在農業上,自然也和人一起勞動。”【斯密:《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上卷,郭大力等譯,商務印書館,1972年,第48頁】不過,工人仍舊像勞動奴隸,同動物們一樣不能同主人共享幸福,“使用奴隸與使用家畜的確沒有什么很大的區別。因為兩者都是用身體提供生活必需品。”【亞里士多德:《政治學》,顏一等譯,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9頁】由于回避抽象對具體的實踐化的統一關系,“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們把資本看成永恒的和自然的(而不是歷史的)生產形式,然后又竭力為資本辯護,把資本生成的條件說成是資本現在實現的條件,也就是說,把資本家還是作為非資本家——因為他還只是正在變為資本家——用來進行占有的要素,說成是資本家已經作為資本家用來進行占有的條件。這些辯護的企圖證明他們用心不良,并證明他們沒有能力把資本作為資本所采用的占有方式同資本的社會自身所宣揚的所有權的一般規律調和起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452頁】

資產階級經濟學研究物象關系,解決物象關系的社會形成問題,據此關注共時的經濟物量:運動規定是資源配置,構造是有用物和物形式,社會內容實體是契約關系。這勢必引發對“生產方式”以及“生產關系和交換關系”的認識幻覺,產生“虛假二重性”。這是資產階級認識生產固有的特點,“可見,最后連牛也成了生產勞動者。”【《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22頁】馬克思就此給出關于物質發展和勞動發展的議論:

李嘉圖從他引用、贊同并因而復述的斯密論點中看到,追求各種各樣使用價值的無限“欲望”,總是在這樣一種[社會]狀態的基礎上得到滿足……只要財富超出必需品的范圍,絕大多數生產者就或多或少被排斥于財富的消費之外……但是古代人連想也沒有想到把剩余產品變為資本。至少只是小規模地這樣做過。{古代人盛行本來意義上的財富貯藏,這說明他們有許多剩余產品閑置不用。}他們把很大一部分剩余產品用于非生產性支出——用于藝術品,用于宗教的和公共的建筑……總的說來,他們實際上沒有超出手工業勞動。因此,他們為私人消費而創造的財富相對來說是少的,只是因為集中在少數人手中……不知道拿它做什么用,才顯得很多。如果說因此在古代人那里沒有發生生產過剩,那么,那時有富人的消費過度……古代人中間的少數商業民族,部分地就是靠所有這些實質上貧窮的民族養活的。而構成現代生產過剩的基礎的,正是生產力的無限制的發展和由此產生的大規模的生產,這種大規模的生產的基礎是:一方面,廣大的生產者的消費只限于必需品的范圍,另一方面,資本家的利潤成為生產的界限。李嘉圖和其他人為反對生產過剩等而提出的全部難題的基礎是,他們把資產階級生產或者看作不存在買和賣的區別而實行直接的物物交換的生產方式,或者看作社會的生產,在這種生產中,社會好像按照計劃,以滿足社會的各種需要所必需的程度和限度,來分配社會的生產資料和生產力,因此每個生產領域都能分到為滿足相關的需要所必需的那一份社會資本。這種虛構,一般說來,來自于不懂得資產階級生產這一特殊的形式,而所以不懂,又是由于沉湎于資產階級生產,把它看成一般生產。正像一個信仰某一宗教的人把這種宗教看成一般宗教,認為除此以外都是邪教一樣。相反,倒是應該問一問:在資本主義生產的基礎上,每個人都為自己勞動,而特殊勞動必須同時表現為自己的對立面即抽象的一般勞動,并以這種形式表現為社會勞動,——在這樣的資本主義生產的基礎上,不同生產領域之間的必要的平衡和相互聯系,它們之間的限度和比例的建立,除了通過經常地消除經常的不協調之外,用別的辦法又怎么能夠實現呢?這一點在人們談到競爭的平衡作用時就已經得到承認,因為這種平衡總是以有什么東西要平衡為前提,就是說,協調始終只是消除現存不協調的那個運動的結果?!尽恶R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4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598-599頁】

資產階級承認以前有歷史,而現在沒有歷史,處在了“歷史的終結”,因而無須回看歷史。資產階級以“平衡”總是強制性地發生著為發展條件觀看歷史,顯示出物象關系的對象規定對于物的解釋學提供有始源性的作用。“平衡”或“平均”當然是特殊的一種歷史條件,代表物質發展上的特殊勞動發展關系的總體生成。這是馬克思為什么在最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手稿中寫出“人類的最大部分歸結為抽象勞動,這在人類發展中具有什么意義”這樣振聾發聵、發人深省語句的緣由。即強烈的歷史感、扎實的歷史研究、深邃的分析視野,使之從對物質發展驅動勞動發展的現象的思考中引出抽象勞動問題。正如資本從其直接母體——商品社會的發展中,汲取了養料和力量,從資本批判中,同樣也可以發掘這種養料和力量。并且,從財產關系發展的角度看待社會史,恰恰使這種工作規定得以顯明化。與之相反,用解釋學路徑——用物象關系解釋財產關系的發展,恰恰是更加晦暗了。

伯恩斯坦兌現的正是晦暗的想法:勞動二重性類同于物象二重性,是這樣的理論上的思想認識,僅是必要推想上的邏輯構圖;它們工作混同,被同樣看成是立于經驗科學背后的“一種思想結構”。這樣一來,價值就失去了可衡量性,成了純思維的構想:不僅物質同勞動混同,物質發展同勞動發展也混同了,勞動除了通過物質來實現發展,還是通過物質來實現發展,這里并不會含有一個社會關系發展的工作原子。也就能夠達到如此煽動無辜讀者的目的:“據馬克思說,在現代社會中,商品的價值在于花費在商品上的按時間衡量的社會必要勞動。但是在運用這一價值尺度時需要進行一系列的抽象和還原。首先必須展示出純粹的交換價值,就是說要把個別商品的特殊的使用價值抽象。其次——在形成一般的或抽象的人類勞動的概念時——必須把各個勞動種類的特性抽象掉(把高級的或者復雜的勞動還原為簡單的或者抽象的勞動)。此后,為了得到作為勞動價值尺度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必須把個別工人在勤勉、能力和裝備方面的差別抽象掉……這樣一來,只要所考察的是個別的商品或商品范疇,價值就失去了任何可衡量性,成了純粹思維的構想。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剩余價值’成了什么樣子呢……可以明白,當勞動價值還只能作為思維的公式或科學的假說而要求得到承認的時候,剩余價值更加不過成了單純的公式,成了一個以假說為根據的公式。”【《伯恩斯坦文選》,殷敘彝編譯,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75-176頁】

由于根本否認勞動發展既體現在物質發展的規定之上,又必然地要體現在社會關系發展的規定之上,并且后一方面乃是發展的本質性所在,伯恩斯坦實際上唯一認可的“價值”即是實在的、肉眼可見的和可供一切生理器官消費的“使用價值”。而這種結果正是立在資產階級價格背后的實存的規定,即認識擬像。

(二)

勞動二重性之誤識為“物象二重性”,具有深厚方法論根源。例如,內田弘模仿了資產階級的工作語言,這樣來界說馬克思的方法:

所說的下降式方法顯然是以下述黑格爾的分析方法為前提:“(人所進行的)有限的認識作用,把區別于它的對象當作一個先在的且與它對立的存在著的東西,當作外界的自然和意識(人)等的多種多樣行為事實時,它首先假定有限的認識作用的活動形式是一般性的形式的同一性或者說抽象。這樣的活動就在于分解被給予的具體內容,將分解后的各個差別個別化,然后賦予那些差別以抽象的普遍性的形態,或者以具體的內容作為根據保持原來的狀態,而將那些被認為不是本質的特殊性拋開,借此揭示出具體的普遍、類或力和定律。——這就是分析的方法。”馬克思指出,如果17世紀的經濟學家的經濟學敘述方法,或會看到正好是黑格爾式的分析方法,因此,使用“從分析中”這樣的用語是有特定所指的。18世紀的經濟學家的著作采取的是與這樣的分析方法相反的“綜合方法”:“綜合方法的運用恰好與分析方法相反。分析方法從個別的事物出發進展到普遍的事物,但在綜合方法中,普遍的事物……成為出發點,普遍的事物經過特殊化而達到個別的事物。因此,綜合方法就是觸及對象的概念諸要素的展開。”例如《國富論》也算是依照這樣的“綜合方法”“上升式方法”而達成的體系……黑格爾把“分析的方法”規定為:分解被給予的具體事物,并且賦予它們抽象的普遍性的形態。馬克思的“第一條道路”就是從具體事物向下進展到抽象事物的方法,表現為直觀和表象的具體事物被蒸發為抽象的規定這樣的過程。顯然,馬克思所說的第一條道路就是黑格爾的分析的方法。黑格爾將“綜合的方法”規定為:將由分析的方法所規定的抽象的普遍事物作為出發點,經過特殊化達到具體的個別事物這樣的“概念諸要素的展開”。馬克思的“綜合的方法”表現為從抽象的事物上升到具體的事物的方法。

據此,內田弘天真地進行方法史總結:

經濟學的研究方法分為兩種:一種是從具體事物漸漸向抽象事物下降的方法,另一種是從抽象事物漸漸向具體事物上升的方法……17世紀的經濟學體系所用的方法一般稱作“下向法”,與此相對,從單純的規定向復雜的各種規定性上升的方法稱作“上向法”。馬克思認為使用下向法進行研究的主要代表人物是威廉·配第,而使用“上向法”的代表人物是亞當·斯密?!緝忍锖耄骸缎掳妗凑谓洕鷮W批判大綱〉的研究》,王青等譯,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55-56、347-349頁】

廣松涉補充的辯護性解釋是:“所謂‘價值’,只不過是人們的某種符合自己的社會共同活動被物象化作為客觀的某種東西假象性地呈現出來的東西而已。”【廣松涉:《物象化論的構圖》,彭曦等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145頁】可是對著這種“資產階級的反觀”,馬克思卻要大聲地說:“資產階級經濟學的各種范疇,是具有客觀真實性的理論形式……如果我們考察其他的生產形式,我們就會看到,在當前時期使勞動產品模糊不清的一切神秘性都立即消失了。”在這一點上,勞動二重性形成對物象二重性的實踐批判。“因為它們反映著現實的社會關系,不過這些關系只屬于商品生產成為社會生產這個一定的歷史時期”,所以,“僅僅對于這種特殊的生產形式即商品生產來說,下述情況才是合理的:極不相同的勞動的社會性質就在于它們作為人類勞動而彼此相等,并且這種特殊的社會性質采取一種客體的形式”,即“勞動產品的價值的形式”。必須認識到,這種形式決沒有消除勞動的社會性質的物外觀:“沒有消除使勞動的社會性質表現為物的性質、產品本身的性質的幻象。”自然規律強制地為自己開辟道路。“因此,價值量由勞動的持續時間決定是一個隱藏在商品價值的表面運動后面的秘密。這個秘密的發現表明,價值量并不像表面上可以看到的那樣是偶然決定的,但是,這一發現并沒有消除那種把這個量表現為物與物之間、勞動產品本身之間的量的關系的形式。”【《資本論》法文版,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年,第54-56頁】

(三)

全部實踐的規定在批判,不在于一味地把經驗現實裝扮成實證科學,將經驗主義提升為邏輯反面的實證主義。而對于后者來說,實際上,哲學的使命最終僭越了科學的使命。也即是講:

哲學從現有的科學那里借來了適合于它的純粹理性話語的模型……因而它服從于作為它的可能性條件的“實際科學”。然而在它自己話語的內部卻出現了顛倒:哲學話語一改它對科學的屈從姿態,而把自己作為“哲學”擺在科學之上,僭取了高于它們的權力?!尽墩軐W與政治:阿爾都塞讀本》,陳越譯,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223頁】

這里,方法被同構了,“每一種方法論也是如此:既有神圣命題,也有神圣的步驟。”“所以,經濟學方法,甚至理論會獨立于現實而有自己的歷史,它們甚至還會獨立于政治偏見,這一現象毫不奇怪。”【懷爾斯:《意識形態、方法論和新古典經濟學》,載艾克納主編《經濟學為什么還不是一門科學》,李敏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年,第72-73頁】

這里的表述顯露:唯方法論和唯認識論說到底是主義不同的,準確地說,它們和而不同。然而,唯方法論的解釋派究竟能夠發揮什么樣的潛移默化作用呢?恐怕外表上的獨立只是一種理論形象,骨子里卻始終透著唯認識論主義氣息的。它們的同流合污卻意欲在外表上表現出各異的色彩來,又不過是圖引路人喝彩罷了。一本通行的新政治經濟學教材舉出這樣的觀點:“雖然政治經濟學可以被視為一門自成一體的完整學科,但用標準的自然科學語言來表述其研究或許更加合適。”“在自然科學的分析傳統中,解釋通過法則和理論相聯系,法則在解釋中扮演著關鍵的角色,并且它們是科學理論的基本組成部分,更準確地說,理論是層級組織分明的法則系統……非常接近于我們在政治經濟學中遭遇的理論概念。”【 努爾密:《政治經濟學模型》,趙鐘宜等譯,格致出版社,2010年,第5-11頁】

因而資產階級學者顯然樂意接受這樣的工作意見:

理解商品的困難在于……生產者使他們的產品作為商品互相發生關系……沒有物這種中介,他們就辦不成這種事。這樣一來,人的關系便表現為物的關系了。對商品生產占統治地位的社會來說,基督教,特別是新教,乃是合適的宗教?!尽恶R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375頁】

布勞格為此抱怨說:應該給經濟學方法論直接規劃“科學哲學”名稱,并加上限制性副題——“經濟學家如何解釋”,亦即促成經濟學家想到:“‘經濟學方法論’僅僅應該被理解為應用于經濟學的科學哲學。”【布勞格:《經濟學方法論》,石士鈞譯,商務印書館,1992年,第1頁】因為,具有資產階級價值觀傾向性的工作者不過是簡單接納了這一說辭:

因為他們全都說:這取決于……這全都取決于……這全都取決于你住在什么地方和你只能用什么來建造它。

(四)

上述這些話取自《小男孩和他的房子》??贫鞯摹犊?middot;馬克思的歷史理論》專門引用了它們,置于扉頁位置,目的是告誡那些不懂事的男孩在直觀事實之外,勿作非分之想。

如果實證主義作為科學哲學是站不住腳的,這在后實證主義時代就越來越顯見了,那么資產階級學者轉而求助它的種種轉化形式,也就是必然的。人們現在越來越相信解釋學作為“普遍的哲學”(語言哲學和技術哲學)則是能夠站得住腳的,那是因為它擁有了更加強大的解釋技術和具有效力的言說技巧,從而貌似具有普遍的說服力。人們寧愿相信普遍適用的認識程序和語言技巧,因為解釋本身就是語言魔力。

解釋學逐漸由一項傳統閱讀技巧演變成單純的解釋技巧,占據了語言學本來的位置。后來和解釋技術一起慢慢演變成一門“新科學”。資產階級工作者限制以“物”名稱,目的是使閱讀一本書所需要特殊方式(解釋方法)和客觀世界的形成方式一致。于是現在,制作一件產品的步驟或程序同時是解釋這件產品的方法或程序。簡單地說,閱讀一本書的方法同時就是制作一件產品的方法。以至于我們不得不說、不能不說:這種科學恰恰是哲學本身,是哲學意志的實際化身。因為通過限定物的名字,于其中添置了新的工作含意:物象語言擬制。而這就等于說:“理解活動本質上就等于解決問題的全部活動。”【波普爾:《客觀知識——一個進化論的研究》,舒煒光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年,第176】據此實現:“人轉化為物一般的存在,不以人的方式而按照物的世界的規律行動。”【博托莫爾:《馬克思主義思想辭典》,陳叔平等譯,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499頁】

本章楔子中,我們提到當盧卡奇被問及對資產階級理論和方法的評價時,他毫不掩飾需要對其進行嚴厲批判的態度。無獨有偶,弗雷德里克·詹姆遜(美國左翼批評家和具有批判性的語言專家)也有此態度,在被問及理論是否已死、理論究竟何為時,直言不諱地說:

理解理論最簡易的方法是將它理解為對于英美經驗主義的攻擊。無論何種理論都旨在質疑下述觀念:存在著可規定的單純“事實”;觀念(甚至語詞)是“物”,也就是說它們是與真理對應(或不對應)的種種再現。這些根本而言屬于經驗主義甚或實證主義的立場,忽略了“中介”或“表征”的觀念。在我看來,所有形式的理論都是預設。但是,在思想方案與其語言形式或恰當觀念形式的表述之間,存在著一個要經歷所有“中介”或“表征”的過渡環節。因此,理論的任務在于展現這些中介或表征,并從其本身出發對這些中介或表征進行考察?!緩埿駯|:《專訪詹姆遜:“理論已死”?理論何為?》,《中華讀書報》2012年12月5日,第13版】

可見,這門新科學的學名就是“資產階級解釋學”,作為實證主義的科學主義,或作為科學主義的實證主義,總之,是資產階級工作者視為最高科學和最高哲學的那種規定。它滿足在物的世界里,沉迷于對物象認識的空間分割游戲,爾后,帶著十足滿足感去宣布一項項由擬像關系編織起來的客觀真理。盡管運用了近似完美的仿真技術,卻始終是永遠無法兌現的虛假知識。在工作形態上,資產階級經濟學繼續以科學的名義進行著這種編織,煞有其事地從事主觀批判和進行神秘主義的遐想,因為謊言既然啟動,就需要千萬個“永恒的知識”編織;在某種意義上,這是“永恒的”,然而是永恒的理論遐想,是對永恒知識的玩弄。

資產階級解釋結構

當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中為解釋學擷取知識精粹的話語的時候,其已準備了科學解釋的路線:即是理念為實現自身而需要的一種認識裝置,提供的是技術性的統一,僅僅遵循理念產生的圖型,就方法而言,它必須是按照原理進行的一種程序。所以對象即是原理:從物質生產對象到物象關系對象乃是天然的演進秩序,從而,經濟學從工藝學中脫身出來仿佛是為了進行“物的解釋學”。一切的理解都源自物象關系的對象規定。這樣,古典政治經濟學很容易把解釋底座直接置放物質財富的生產對象之上,因為,一切關于生產關系“如何來”“為什么”“是什么”的研究都可以被放入在物象化的籃筐里。古典學派一直搖擺于財富生產對象和物象關系對象之間?!?ldquo;古典政治經濟學力求通過分析,把各種固定的和彼此異化的財富形式還原為它們的內在的統一性,并從它們身上剝去那種使它們漠不相關地相互并存的形式;它想了解與表現形式的多樣性不同的內在聯系……在進行這種分析的時候,古典政治經濟學有時也陷入矛盾;它往往試圖不揭示中介環節就直接進行這種還原和證明不同形式的源泉的同一性。但這是它的分析方法的必然結果,批判和理解必須從這一方法開始。它感興趣的不是從起源來說明各種不同的形式,而是通過分析來把它們還原為它們的統一性,因為它是從把它們作為已知的前提出發的。但是,分析是說明起源,理解實際形成過程的不同階段的必要前提。最后,古典政治經濟學的缺點和錯誤是:它把資本的基本形式,即以占有別人勞動為目的的生產,不是解釋為社會生產的歷史形式,而是解釋為社會生產的自然形式,不過它自己已通過它的分析開辟了一條消除這種解釋的道路。”而且,“政治經濟學本身由于它的分析而使它自己的前提瓦解、動搖……”(《剩余價值理論》第3冊,人民出版社,1975年,第555-556頁)】后來的新古典學派解決問題的辦法是,堅定地將解釋的底座建基在物象關系對象之上。為此,它甚至也要求財富對象本身也具有“物象的”規定,這樣即連通了物象和物象關系,實現了知識論意義的統一。如此,物象關系的“如何來”“為什么”“是什么”的研究徹底替換了生產關系的“如何來”“為什么”“是什么”的研究,形成一派物象風格的理論解釋學。

(一)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人們通常認為:“馬克思經濟學和西方主流經濟學都為其理論研究預設一個參照系,以作為更好地分析和解釋現實的標尺。”【朱富強:《約定主義、解釋共同體以及兩大流派的分析特質——馬克思經濟學和西方主流經濟學的引導假定之比較》,《清華政治經濟學報》2013年第1期】其實不然。擺在面前的歷史道路是這么幾條:一是經由物質資料的生產直接抵達人類社會實體,這將物質形態的發展和人文形態的發展直接合而為一了;一是經由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發展,形成現實基礎,形成經濟形態社會,以這個揚棄運動為基石,向人類文明形態過渡和進軍;一是徑直走上“自我揚棄”的所謂市民社會道路,它的一頭連著物質生產,另一頭伸向遙遠未來——每個個人是“最發達的生產力”的社會(歷史的終結)。

第一條道路是“本源共同體”給我們展示的發展情形。第三條道路則是“市民共同體”展示的情形。馬克思實際談到的只有第一條和第二條,并且第二條道路建立在第一條道路的必然解體的基礎上。由此,他堅持經濟形態社會的客觀批判發展道路研究,揭明和用力指示資本形成的肯定邏輯和否定邏輯。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太綱》貨幣章中,可以說,馬克思是從經濟形態上提示了完整的市民批判工作路徑,即源頭:勞動共同體解體→個人發展或異化的自我揚棄過程;基于個人力量發展的經濟形態社會即產品社會和商品社會的歷史共構→發展結局:勞動共同體重建——人的全面發展時態。

人的依賴關系(起初完全是自然發生的),是最初的社會形式,在這種形式下,人的生產能力只是在狹小的范圍內和孤立的地點上發展著。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是第二大形式,在這種形式下,才形成普遍的社會物質變換、全面的關系、多方面的需求以及全面的能力的體系。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的生產能力成為從屬于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是第三個階段。第二個階段為第三個階段創造條件?!尽恶R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07-108頁】

在最初的社會形式下,主體——市民批判主體(即獨立個人),是絕對不發展的;在第三個階段,主體是絕對發展的;在第二大形式下,乃是個人能力相對發展的歷史階段。因此這段話中,全部有價值的理論實踐的含義在于指出了:“第二個階段為第三個階段創造條件。”但第一個階段的形態究竟如何為“第二大形式”提供基礎,以及第二個階段究竟如何為第三個階段“創造條件”,這是以后《資本論》重點把握和指明的內容。邏輯是“問渠”。這是對主體批判邏輯的揭示,目的是說明勞動發展——創造對抗的物質條件的發展,反過來引導了對抗本身的歷史解決,即勞動規定及其二重性學說提示了人類生產的客觀發展。

資產階級知道利用市民觀念的好處,從中抽取了工作邏輯:市民社會主義——從經濟形態的規定上化出的抽象個人主義,復又以之為邏輯跳板,創設非法的經濟形態的人的概念(經濟人)作為理性的預設,所謂“西方主流經濟學所預設的抽象假設,僅僅是為了解釋的方便,不具有現實性和可實現性。正因如此——西方主流經濟學逐漸蛻變為一種解釋性的學科。”【朱富強:《約定主義、解釋共同體以及兩大流派的分析特質——馬克思經濟學和西方主流經濟學的引導假定之比較》,《清華政治經濟學報》2013年第1期】其既不站在物質發展立場上看問題,也不站在勞動發展立場上看問題;從而一句話,沒有從批判的角度將勞動規定認定是物質發展與勞動發展本身的統一,這個體系始終固執于勞動是天然就有的人的自然規定這一庸俗成見。因此,準確的名稱(學名)是市民社會理論建構主義?!疚覀儾环劣谶@里先看一看新自由主義者是如何獲得自己的解釋學話語的:“正如一些論者指出,這種理論框架并不完全自恰。其新古典主義經濟學的科學嚴密性并非嚴絲合縫地與其政治上的個人自由理念相合,而其對一切政府力量的不信任前提,也與如下要求不合:要求一個強大且在必要時具強制性的政府,保護私人財產、個人自由和企業自由。在法律面前將企業規定為個人,這一法律伎倆使銘刻在紐約市洛克菲勒中心銅牌上的約翰·洛克菲勒信條顯得頗為反諷,上面第一條寫著‘個人價值至上’。我們將會看到,新自由主義立場所產生的大量矛盾使得逐步開展的新自由主義實踐(面對如壟斷權力和市場失敗等事件)變得走樣,離貌似純粹的新自由主義學說相去甚遠。因此,我們需要仔細考察新自由主義理論和新自由主義具體實踐之間的張力。”(哈維:《新自由主義簡史》,王欽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年,第25頁)】

(二)

問渠即是批判。資產階級經濟學家不理會這一點,也不試圖由源頭及工作規定。海里希(Michael Heinrich)在他的《價值科學》中認為,這實際地引發了馬克思的話語革命:“馬克思與舊的話語體系在以下四個方面決裂:(1)人類主義,(2)個人主義,(3)經驗主義,(4)非歷史主義。”“與‘人類學主義’(把一種特定的人類學當作‘自然的’來接受)的決裂,與‘個人主義’(企圖經由個人來理解社會)的決裂。第三個決裂就是與‘經驗主義’的決裂……所謂的‘經驗主義’,指的是與(經驗)資料的使用不同的、別的東西。它是這樣一種論調:社會是一種清楚、透明的東西,只要你精確地觀察,就能看得一清二楚。”“第四點……是古典以及新古典經濟學的反歷史主義。這些經濟學家并不否認歷史,他們承認有國王和戰爭的歷史,但是把經濟史簡化為兩種情況:要么是市場經濟(對他們而言,這對人類來說是自然的),要么就是非市場經濟(對他們而言,這對人類來說是非自然的)。馬克思指出……經濟形式也有其真正的歷史。在國王和戰爭的歷史事件背后,還隱藏著一個歷史,它比古典經濟學家,甚至一些古典歷史學家討論的要豐富得多。”【魏小萍:《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及其同古典經濟學的四個決裂——德國柏林工業與經濟學院海里希教授訪談》,《馬克思主義研究》2012年第7期】

馬克思由“問渠”(即確定勞動規定和勞動范疇)開辟一種真正意蘊的經濟形態的人的批判實踐。“馬克思關于歷史發展的概念,按照流行的形象,仍然被描述為遵循一條單一的狹窄路徑……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作為一個總體就構成生產方式,例如:亞細亞生產方式、古代生產方式、封建生產方式、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以及其他生產方式。這就是馬克思思想的主要概念……對馬克思來說,歷史進程的特點就是不同的社會——經濟形態即不同的占統治地位的生產方式相繼出現。它們所以有一種特殊的暫時的歷史性,因為它們的存在包含著既是組成部分又是必要條件的社會生產力的特殊水平及其發展形式……這樣一種圖式,自然只是一個理論上的模式,它不能完全地代表歷史。但是它是一種重要的啟示手段,因為它剔除了使歷史發展輪廓發生模糊的偶然附加物,從而有助于提示出歷史發展所包含的‘邏輯’。馬克思總是堅持這種方法。”【梅洛蒂:《馬克思與第三世界》,高铦等譯,商務印書館,1981年,第9-14頁】等等。

這些看法重視的是經濟形態社會與人類社會形態之間發生關系的研究。勞動替換人的規定,即是將人(發展)本身看成社會研究的集中性內容所在。對于經濟形態社會本身而言,財產關系的生生滅滅運動乃是尺度物質——勞動發展的生成,以及反向的勞動發展對于物質發展的訴求的核心的研究對象。“所以,財產最初無非意味著這樣一種關系:人把他的生產的自然條件看作是屬于他的、看作是自己的、看作是與他自身的存在一起產生的前提;把它們看作是他本身的自然前提,這種前提可以說僅僅是他身體的延伸。”“可見,財產意味著:個人屬于某一部落(共同體)(意味著在其中有著主客體的存在),而以這個共同體把土地看作是它的無機體這種關系為中介,個人把土地、把外在的原始生產條件(因為土地同時既是原料,又是工具,又是果實)看作屬于他的個體的前提,看作是他的個體的存在方式。我們把這種財產歸結為對生產條件的關系。”“對于單個的人來說,這種關系是由共同體造成、并宣布為法律和加以保證的”,“同時也很清楚,這些條件是改變著的。”【《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484-486頁】

(三)

資產階級學者并沒有對于這種母子生發、互動實踐關系的深刻見解。海里希稱,就嚴格意義來說:“馬克思和李嘉圖之間幾乎沒有共同點,而有太多的差別。”例如:(1)“李嘉圖理解勞動與價值之間的關系,但是不理解這種勞動的獨特性質——這種勞動必然導致一般等價物,導致貨幣的出現。但這正是事情的根本所在。”(2)“對此,我想補充的是:當李嘉圖不理解生產商品的勞動的特性時,他就不理解整個過程。”(3)“由于政治經濟學在19世紀末的邊際主義轉向,在20世紀的討論中,馬克思和李嘉圖之間的差異被忽略或是被掩蓋了。”(4)原因可能是,“在馬克思寫《資本論》的那個年代,以這種或是那種強調勞動與價值之間的關聯是很平常的。但在經濟學的邊際主義轉向之后,這種關聯就被摧毀了。效用,或者更精確地說,邊際效用取代勞動被作為基本范疇。馬克思主義者試圖捍衛勞動與價值的關聯,他們把自己的智慧能量集中在反對新古典主義和凱恩斯經濟學那里,卻不太關注馬克思與李嘉圖這樣的古典經濟學家之間的差別。”【魏小萍:《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及其同古典經濟學的四個決裂——德國柏林工業與經濟學院海里希教授訪談》,《馬克思主義研究》2012年第7期】

如果不顧實在僅僅是純具體規定——相反把它弄成“抽象”,同樣,物象僅僅是純具體形式——相反把它弄成“抽象的具體”,一步步將其知識概念化,工作結局就是物的解釋學;這樣,甚至勞動也包括在物質規定之內。物象由實在所生產,內嵌在經濟活動中的設施條件(生產條件和交換條件)變成鑲嵌在物象運動關系上的經濟設施,變成物象化社會關系。物質對勞動的發展關系就被庸俗(化)了,物質產生勞動、勞動批判物質的工作規定消失了,余下物對人的簡單平面關系?!具@是解釋學語言對于實踐的全面玩弄。馬克思經濟學的形成過程于是被在“三個節點”之上予以解讀:(1)自足的實在是具體事物;(2)存在從抽象思維上建立;(3)存在事物進而從思維具體上被確認。一般地,純粹認識實踐活動并不把抽象、具體視作存在規定,而視作思維規定,只作為思維的兩種狀態和兩種行動。這就為庸俗的黑格爾辯證法和資產階級科學物象法搭建了交流通道。實在具體出發到物象,以及物象重新回到物象具體,此種封閉工作回路形成了所謂的認識發展科學或辯證的認識論?!?/p>

物象風格浸淫全部的經濟設施,使之變異為解釋設施。豎立在生產的理解底座之上的是資產階級的全部解釋設施——資產階級的知識和概念,而這同時是資產階級的“理論”,社會對象進一步墮落為理論構筑的對象。理論生產的全部工作內容透明化為“解釋”二字。例如,資產階級經濟學中的“經濟人”乃是物象二重性中社會物象規定的人格化。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其實,經濟人的歷史上的原型是眾多的商人形象,而又在市民階級社會形成之際一度躍升為社會的總代表。但這些都是歷史的昨日黃花,商人或抽象社會市民無不為現代的資本現實所取代。它最終化為階級結構的上對抗關系,作為了社會生產關系的人格化代表。這是變形了的“歷史發展一般”。所以資產階級的“看不見的手”,即資產階級所杜撰的經濟形態的永恒的存在理性,其實是資產階級社會理性,恩格斯說明它是“一種特殊”,是理性自己擬制的物象范疇和經濟秩序。

資產階級工作者全然不顧這些,以物象關系一統解釋的基礎設施和上層建筑,結果是,造成了思想和社會事實的嚴重對立。于是,為了鏟除“矛盾”,就杜撰“硬科學”,試圖最后取消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之間的分界線。伴隨著解釋科學發展的認識現象是:存在發展成為“解釋者”,歷史存在(對象)終究定格為理論解釋對象。這種主觀批判的客觀結晶和資產者物象學的似客觀結構建構是產物類似的,都是關于經濟結構的純粹想象。其立在預設者之上,以萬能解釋學的榮耀聞名當世,因而好像具有“客觀結構”。這就是作為物象方式的“資源配置方式”,以及和它相適應的作為物象生產關系的“技術關系”和作為物象交換關系的“交易關系”??茖W物象法成為一個煉金爐,什么東西經由它的鍛造、打磨和裝飾,就立刻科學化了?!咀ⅲ弘y道科學抽象法不也如此嗎?盡管相似不相同,它們卻是真實孿生兄弟,只不過一個從正面、一個從反面罷了?!?/p>

因而在這里,人們發現了一位儼然大師:市民存在者。它一派物象風格,忠實于大資產階級,普適于小資產階級;它可以說是代表了一切市民階級的利益。資源配置,技術,制度,這些理性術語閃亮登場,構成抽象的市民關系,構成所謂市民的抽象社會,并且是一個處于不斷自我完善狀態的文明規劃的社會;這個統一社會因其具有自我理性修復功能,唯一的特征也就鎖定在普世價值中。但這不過是“邏輯拜物教”。歸根結底,“這門科學不考慮偶然性,只考慮本質。它的目的是理解普遍性,而它的程序是形式化的和公理化的。它看待行動和行動發生的條件,不是以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所遇到的它們的具體形式,也不是以其實際的背景,就像我們在每門自然和歷史科學中看待它們的那樣,而是把它們看作形式的構造物,它能使我們理解純粹人類行動的形式。”【米塞斯:《經濟學的認識論問題》,粱小民譯,經濟科學出版社,2001年,第12頁】

(四)

就真實含意的社會發展而論,生產力是物質手段,生產關系是真正社會目的;并且,生產關系的發展說到底體現在勞動如何耗費自身的方式的歷史改進之上。因此,抽象經濟人(關于經濟形態的人的抽象知識)其實并不說明歷史具體發展關系,盡管在形式上,它具有抽象→具體的認識演進關系。“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一方面促進社會勞動生產力的發展,另一方面也促進不變資本使用上的節約。但問題還不只是限于:在工人即活勞動的承擔者這一方和他的勞動條件的經濟的,即合理而節約地使用這另一方之間,存在著異化和毫不相干的現象。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按照它的矛盾、對立的性質,還把浪費工人的生命和健康,壓低工人的生存條件本身,看作不變資本使用上的節約,從而看作提高利潤率的手段。過度勞動,把工人變成一種役畜……節約建筑物……不安裝安全設備……有害健康的生產過程……總之,資本主義生產盡管非常吝嗇,但對人身材料卻非常浪費,正如另一方面,由于它的產品通過貿易進行分配的方法和它的競爭方式,它對物質資料也非常浪費一樣;資本主義生產一方面使社會失去的東西,就是另一方面使各個資本家獲得的東西。”就是說,它不理會真實價值關系的變動是由于:“如果我們單獨考察資本主義生產并且把流通過程和激烈競爭撇開不說,資本主義生產對已經實現的、對象化在商品中的勞動,是異常節約的。相反地,對人,對活勞動的浪費,卻大大超過任何別的生產方式,它不僅浪費血和肉,而且也浪費神經和大腦。在這個直接處于人類社會實行自覺改造以前的歷史時期,人類本身的發展實際上只是通過極大地浪費個人發展的辦法來保證和實現的。因為這里所說的全部節約都來源于勞動的社會性質,所以,實際上正是勞動的這種直接社會性質造成工人的生命和健康的浪費。”【《資本論》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01-104頁】

也因此,即使李嘉圖研究了價值量,本能地知道價值決定于勞動時間,但不曉得社會必要勞動量與勞動生產力的反向變動關系是商品經濟形態社會的工作原則,需要最少的耗費實際是市民階級關系的不斷發展使然。它不是什么抽象理性,而是商品社會歷史上的一個真實,是這個形態社會不斷取得發展的條件和道路。李嘉圖由于缺乏歷史觀點,就根本不懂得這一點。馬克思批評說:“這實際上是從李嘉圖的觀點,從李嘉圖自己的前提出發來維護無產階級利益的一切著作的最后的話。李嘉圖不懂得他的體系中所論述的資本和勞動的等同,同樣,這些著作的作者也不懂得他們所論述的資本和勞動之間的矛盾。因此,是他們中間最出色的人物,如霍吉斯金,也把資本主義生產的一切經濟前提看作是永恒的形式,他們所希望的只是消滅資本——這些前提的基礎,同時也是必然結果。”【《剩余價值理論》第3冊,人民出版社,1975,第286頁】

于此,我們要立刻舉出一種誤讀來:所謂恩格斯對馬克思的價值轉化理論具有“認識誤差”的指認,不過是為了售賣“科學實證主義特質”所需。蓋言《資本論》是與物理學、生物學對自然界和動植物界的研究相類似的“生理學”,是把“解剖”物象化了,以至于認為,市民社會與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是“抽象上升到具體”的邏輯線路,從而,二者合于“有機體解剖”。這種強制性地以“人體”思考“猴體”的手法,竟然試圖將整個人類社會視為“生命機體”,很顯然是對科學抽象法的極端誤用。

看來,人們是誤解了馬克思“科學的任務正在是于闡明價值規律是如何實現的”說法,將“如何實現”認作是“如何邏輯實現”,而沒有絲毫想到“如何歷史實現”,只想到邏輯生長,而沒有想到歷史生長。因為認為,只有邏輯“懂得”生長,歷史是“不懂得”生長的。一味地想到知識和公式,就忘掉了歷史真實;只會拍賣思想史的歷史邏輯,不曉得照顧經濟史的歷史感受。所以忘記了:在市民發展中,價值規律是一個總現象,而以客觀批判方式進行生長;米克這才認定,由馬克思闡明的價值規律發展乃是表明“資本主義是商品生產社會的一種特殊類型”。價值不過是商品生產實在的歷史工作證據,可以講,是商品生產的另一用語。商品生產的特殊類型即資本性質的生產在歷史上從來沒有過,——不是從絕對無到絕對有,它的充分發展是憑借近代產業革命;只是由于工業革命的偉大力量使之獲得強大物質基礎之后,才不可破地歷史成長起來,形成其典型態。所以恩格斯提到了“商業利潤的平均化”,作為產業資本出現前的一個史實,“這種利潤率本來和剩余價值沒有直接關系,因為在按照資本主義方式生產之前,也就是在產業利潤率成為可能之前,這種利潤率早已從商業資本中產生了。”利潤率平均是個客觀發展規律,因歷史條件而異;而產業資本的利潤率所基于的條件恰好對應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社會成型的條件,這就有了李嘉圖的表面上是價值理論實際是生產價格理論的學說誕生。充分表明了,“平均”由歷史發展而來,不是思想史上的空穴來風,仿佛是馬克思本人通過“思維革命”主觀設置的。由于具有這種真實的史實背景支援,恩格斯才愿意進行以下概述:

總之,只要經濟規律起作用,馬克思的價值規律對于整個簡單商品生產時期來說便是普遍適用的,也就是說,直到簡單商品生產由于資本主義生產形式的出現而發生變形之前是普遍適用的。在此之前,價格都以馬克思的規律所決定的價值為重心,并且圍繞著這種價值而波動,以致簡單商品生產發展得越是充分,一個不為外部暴力干擾所中斷的較長時期內的平均價格就越是與價值趨于一致,直至量的差額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尽顿Y本論》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018-1027頁】

可見,恩格斯指認價值規律起支配作用的歷史時期長達5000-7000年,是講明一個基本的史實:經濟形態社會的發育是漫長艱巨的歷史過程。這當然不是實驗室技術培育的結果,對其認識把握,不能單純依靠抽象思維,在深入探索上亦只能靠具體化的實踐之路。

資產階級經濟學不愿意從歷史材料中汲取有用成分,而一味滿足在物(形式)語言體例里,以粉飾經濟形式的諧和性,由理性進行推導,又由推導論證說明理性。米塞斯于是有了絕頂聰明的講法,并且也必然會導引一種普遍性看法:經濟科學“是先驗的,而不是經驗的”,“正如邏輯學和數學一樣,它不是得自經驗,它先于經驗。它現在就像過去一樣,是行動和事實的邏輯。”因此,“一個看來與經驗并不矛盾的理論也決不能被看作是結論性地確證了的。”那么,如果證偽價值規律呢?“偉大的經驗主義邏輯學家約翰·斯圖亞特·穆勒不能發現客觀價值論和經驗事實之間有任何矛盾,否則他就不會正好在價值和價格理論急劇變革的前夜宣布,在與價值規律有關的范圍內,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都沒有再留下什么東西需要解釋;理論是極為完美的。他這樣的人的這種錯誤必須永遠作為對所有理論家的警示。”【米塞斯:《經濟學的認識論問題》,粱小民譯,經濟科學出版社,2001年,第12、29頁】

這是資產階級式樣的典型狡辯。米塞斯其實是指責約翰·斯圖亞特·穆勒不能夠及時站立在物象究竟中觀察事物,否則,他會看到絕對真理的形式——物理空間的社會物象形式。

(五)

所以對資產階級工作者來說,建構即=現象學=非批判,以及=實證。資產階級并不是不信仰歷史,實際只信仰一種歷史:抓住表面事實聯系的和作為“非批判實證主義”的市場經濟史,不是不研究歷史,實際只研究特殊化的物象史,即把握物象形成史和物象發展史。這里的要害在于:“如果說一切資本都是作為手段被用于新生產的對象化勞動,那么,并非所有作為手段被用于新生產的對象化勞動都是資本。資本被理解為物,而沒有被理解為關系。”【《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1995,第215頁】馬克思的論斷中顯然提到了“宗教世界只是現實世界的反映”,可見,“商品世界具有的拜物教性質或勞動的社會屬性所具有的物的外觀,使大部分經濟學家產生了幻覺。”【《資本論》法文版,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年,第59-62頁】

但由于不顧“實踐地批判”史實,馬克思關于商品拜物教的分析在資產階級理論家的眼中看,其實就是物象化理論,是由商品出發尋求物象結構形式。

我們且沿著這條迂回曲折的道路跟蒲魯東先生走下去。假定被當作不變規律、永恒原理、觀念范疇的經濟關系先于生動活躍的人而存在;再假定這些規律、這些原理、這些范疇自古以來就睡在“無人身的人類理性”的懷抱里。我們已經看到,在這一切一成不變的、停滯不動的永恒下面沒有歷史可言,即使有,至多也只是觀念中的歷史,即反映在純理性的辯證運動中的歷史……假設只是為了某種上的而設立的。通過蒲魯東先生之口講話的社會天才首先給自己提出的上的,就是消除每個經濟范疇的一切壞的東西,使它只保留好的東西。他認為,好的東西,最高的幸福,真正的實際上的就是平等……這個最高的假設就是平等……從此以后,肯定平等就是每個經濟關系的好的方面,否定平等和肯定不平等的就是壞的方面。每一個新的范疇都是社會天才為了消除前一個假設所產生的不平等而作的假設?!尽恶R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47-150頁】

價值天演論演變為價格天演論。“一些公式本來在額上寫著,它們是屬于生產過程支配人而人還沒有支配生產過程的那種社會形態的,但在政治經濟學的資產階級意識中,它們竟像生產勞動本身一樣,成了不言而喻的自然必然性。”【《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98-99頁】其中的實質由恩格斯以犀利的語言明白無誤地指示了出來:

我們……已經看到,為革命作了準備的18世紀的法國哲學家們,如何求助于理性,把理性當作一切現存事物的唯一的裁判者。他們認為,應當建立理性的國家、理性的社會,應當無情地鏟除一切同永恒理性相矛盾的東西。我們也已經看到,這個永恒的理性實際上不過是恰好那時正在發展成為資產者的中等市民理想化的知性而已。因此,當法國革命把這個理性的社會和這個理性的國家現實了的時候,新制度就表明,不論它較之舊制度如何合理,卻絕不是絕對合乎理性的。理性的國家完全破產了。盧梭的社會契約在恐怖時代獲得了實現……早先許諾的永久和平變成了一場無何止的掠奪戰爭。理性的社會的遭遇也并不更好一些……總之,同啟蒙學者的華美諾言比起來,由“理性的勝利”建立起來的社會制度和政治制度竟是一幅令人極度失望的諷刺畫?!尽恶R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606-607頁】

因此,廣松涉指認馬克思主義理論產生于從“異化論”到“物象化理論”的自我揚棄路徑,實在不止是錯誤之說,而是從地平線上重新升騰出海市蜃樓。主觀批判畢竟只是批判的武器。按照知識論,對無產階級科學進行規劃必然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入資產階級陷阱。但是,馬克思在1844年手稿中說:“我們是從國民經濟學的各個前提出發的。我們采用了它的語言和它的規律。我們把私有財產,把勞動、資本、土地的互相分離,工資、資本利潤、地租的互相分離以及分工、競爭、交換價值概念等等當作前提。我們從國民經濟學本身出發,用它自己的話指出,工人降低為商品,而且降低為最賤的商品;工人的貧困同他的產品的力量和數量成反比;競爭的必然結果是資本在少數人手中積累起來,也就是壟斷的更驚人的恢復;最后,資本家和地租所得者之間、農民和工人之間的區別消失了,而整個社會必然分化為兩個階級,即有產者階級和沒有財產的工人階級。”阿爾都塞指示:

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論述了辯證唯物主義的這個根本要點,他指出,科學的理論實踐雖然不能不使用一般的概念……但這最初的一般同科學工作的產物卻不相吻合;它不是科學工作的成果,而是科學工作的前提。這種最初的一般(我們稱之為“一般甲”)是科學的理論實踐將用于加工成特殊“概念”的原料,而這些特殊“概念”則是另一種“具體的”一般(我們稱之為“一般丙”),即認識……當一門科學剛建立時,例如伽利略創建了物理學,馬克思創建了社會形態發展的科學(歷史唯物主義),它總是以現有的概念,即屬于意識形態性質的“一般甲”為加工對象。它不“加工”純粹的客觀“材料”,也不加工絕對的“事實”。相反,它的工作是要通過對由以往的意識形態理論實踐所確定的意識形態“事實”的批判,確定它自身的科學事實。確定它自身的事實,也就是確定它自身的“理論”,因為科學事實(不是所謂純現象)只是在理論實踐過程中才能夠被確定。當一門業已建立的科學發展時,它加工的原料(“一般甲”)或者仍然是意識形態的概念,或者是科學“事實”,或者是已經過科學加工,但仍屬于前科學階段的概念。因此,科學的工作和生產就是把“一般甲”加工成為“一般丙”(認識)??墒?,究竟誰在工作?說科學在工作,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們暫且把人從這些生產資料中抽象出來,那么它就是我們稱之為的“一般乙”,它由一些概念所構成……理論實踐通過“一般乙”對“一般甲”的工作,產生出“一般丙”?!景柖既骸侗Pl馬克思》,顧良譯,商務印書館,2010年,第176-178頁】

如果不是解釋學自足,那么,這就代表著批判工作的開端。由于資本的自覺批判,它逐漸體認到:“社會不是從天國掉下來的。我們都在生產社會,但我們是以特定的方式進行這一生產的,我們不能隨心所欲地生產社會??茖W分析必須從‘形式’開始,這不是因為‘形式’在時間上已經先存在著,而是緣于一種‘邏輯優先’:理解特定的社會形式就可以理解個人的典型行為,而從個人的行為出發并不能理解‘形式’。要不然我們就會把這些形式看成是理所當然的,而看不到這些形式本身必須得到解釋——這正是古典和新古典經濟學家干的事情:他們從進行商品交換的人們的行為出發進行分析,但是他們沒有看到商品形式本身就需要解釋,他們把商品形式看作是一種自然形式(這正是馬克思在‘商品的拜物教性質’和《資本論》第三卷的末尾‘三位一體的公式’的標題下所作的分析的基本點)。”【魏小萍:《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及其同古典經濟學的四個決裂——德國柏林工業與經濟學院海里希教授訪談》,《馬克思主義研究》2012年第7期】

因此我們必須說,“馬克思的商品形式理論,最根本的地方是他的理論成就遠高于所有其他的經濟理論家……從亞當·斯密到米爾頓·弗里德曼等經濟理論學家僅假定商品形式,這促使定量理論不成問題;但排除了對數字如何獲取上的考量,以便使它們與歷史分析相聯系。雖然馬克思的商品形式理論或者是它的一個細化,對任何經濟理論來說都是相當重要的,但這個理論是希望使人能理解深層次的資本結構或者資本主義歷史。但一般來說,在北美或者在整個世界你會發現經濟部門不會利用經濟學教科書來介紹商品形式理論。不要對商品形式有任何疑問,或者換句話說,不要深入思考它是什么,以及因為它的原因資本如何運作;美國的霸權主義把商品和市場轉變為意識形態,要我們只是接受卻從來不用任何質疑。”【Robert Albritton, Economics Transformed: Discovering the Brilliance of Marx(London: Pluto Press, 2007).中文版,新華出版社,2013年,第26頁】

的確不錯,資產階級經濟學家認為馬克思從最簡單且最明了的商品形式出發,運用邏輯,從一系列最基本的經濟類型獲得所想要的復雜的經濟類型;并且,由于他堅持這么做,所以獲得了徹底的成功。后來的經濟學家希望模仿馬克思,步其后塵。但是,他們這么做絕不是為了揭示商品形式背后掩藏的實質關系,而僅僅是為了學會“形式辯證法”,掌握邏輯技巧,學會將主觀批判偽裝成客觀邏輯,以此獵取科學殊榮。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已經充分認識到,商品形式是可怕幽靈。這是馬克思的可供資產階級學者“學習之處”。因此,為了戰勝幽靈,必須首先服從幽靈,服從方式是通過數學和幽靈共舞。以形式對形式,或許是制勝之道。這大概是資產階級后來高度形式化的經濟數學(邏輯學)成功推進的思想靈感吧。從側面說明資產階級解釋結構為了和歷史發生規定工作對決,乃存乎于它的研究對象之不斷創立中了。以下各章以“批判”(學科工作方法)為題,說明的就是資產階級經濟解釋的各個發展階段的狀況,尋求其認識發生原理。

【附識】資產階級解釋學的源頭是亞里士多德的“四因說”。按照這個學說,人何以能“行動”,蓋滿足以下歸因鏈條:人——享受物質生活的人(所謂“質料因”)——經濟利益的人(所謂“形式因”)——具有商業理性(即5>3)和會計算的人(所謂“動力因”)——最大化行為的人(所謂“目的因”)。此種分析規劃是對“性即是理”的顛倒,把物性和人性高度一統化(卻都排斥“歷史”,尋求所謂的變動不居之人性)。然則,現有兩大經濟學系統共有的部分是認可工藝學對象——財富生產,分歧之路在于各自建立從對象到研究對象的學說研究體系:一為物象關系到物象研究對象(否認人性是歷史變動的),一為生產關系到歷史研究對象(認為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之總和)。但是,資產階級經濟學的對象果真能夠和財富對象合而為一,從而實現和自然科學規定的一致性意義上的統一嗎?物的解釋學期望達成這一效果。事實卻往往與愿望相違??梢?,資產階級由于不愿意正面審視社會對象(這一點即意味著它沒有真正意義的社會科學),也就不能夠切近對自然科學的理解。其用于社會解釋的三大法則——因果、功能和意圖,說到底,為了尋求“統一物象觀”罷了。

【判語·釋者詞】青鳥殷殷,軟語細細;你儂我儂,算賦口賦;一塊知識泥,塑了你,捏了我。將這方泥!捏一個你,塑一個我。蝶戀花,憑闌意;危樓佇倚無人會,蓬山此去無多路。把一塊泥!重捏物性的你,再生物性的我。我儂你儂,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把欄桿拍遍,天際黯極!望斷天涯路,春愁哪怕?分析綜合,物理之水調和;歸納演繹,具象邏輯樹。草色煙光殘照里,概念撲朔。而今閱盡抽象術,欲將知識論全打破!

【許光偉,江西財經大學研究員、經濟學博士和博士后、博士生導師;研究領域:《資本論》與中國經濟學、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方法論。本文系《保衛資本論》第七章,修訂版2017,第158-188頁?!?/strong>

「贊同、支持、鼓勵!」

察網 CWZG.CN

感謝您的支持!
您的打賞將用于網站日常維護費用及作者稿費。
我們會更加努力地創作來回饋您!
如考慮對我們進行捐贈,請點擊這里

使用微信掃描二維碼完成支付

標簽: 保衛資本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