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共和》|不惜暴力支持特朗普的美國民兵

無論特朗普是被彈劾免職還是競選失敗離職,他很可能不會低調地下臺。他可以選擇像神話中的參孫一樣,和美國民主的圣殿同歸于盡——通過攻擊美國民主的機構和規范,或煽動暴力以抵制權力的和平轉移。

《新共和》|不惜暴力支持特朗普的美國民兵

圖為網站文章截圖

圖片來源:https://newrepublic.com/article/155579/trump-vigilante-president-supporters-violence

【法意導讀:??掠醒裕?ldquo;公開處決并不是重建正義,而是重振權力。”這一表述似能為美國國內暴力四起的亂局提供最恰切的注解。隨著彈劾程序的推進和2020年大選的臨近,一些民間武裝團體開始采取暴力手段以支持特朗普維護白人政治身份的舉措。這一被稱作“私刑主義”(vigilantism)的現象與美國建國以來的宗教、種族等矛盾長期相伴相生,并在不遠的將來有死灰復燃的趨勢?;诖?,自由撰稿人亞歷山大·赫斯特 (Alexander Hurst)于今年11月6日在《新共和》雜志上發表文章《特朗普:是總統,還是民間武裝領袖?》(The Vigilante President),尖銳地指出:私刑盛行之下,公權力對暴力的壟斷受到削弱,此舉或許有利于強人政治的一時穩固,但對民主體制有著不可估量的長期危害。這一洞見對于理解當今美國乃至世界上諸多國家的政治社會狀況具有深刻的意義?!?/blockquote>

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經常炫耀其支持者的力量,為他日益岌岌可危的總統任期留了一手有威脅性的底牌。在密蘇里州圣路易斯舉行的2018年競選活動上,特朗普稱:“執法人員、軍人、建筑工人,為特朗普騎行者……這些人都是硬漢。”他說:“這些人都是好樣的。但他們是熱愛和平的人。那些反法西斯分子[1],以及所有人——他們最好希望這群人保持熱愛和平的狀態。我也希望他們保持這種狀態。” 六個月后,在接受布萊巴特新聞網采訪時,特朗普更明確地暗示了其支持者會以暴力相威脅。“我有一群強硬的支持者,但他們通常情況下不會使用武力,除非被逼到一定的地步下。那時,情況將會非常、非常糟糕。”

確實如此。一年以來,特朗普讓暴力的前景更加清晰。從民主黨對總統通過強硬手段施壓烏克蘭政府、以對抗政敵喬·拜登的行徑啟動彈劾調查時起,特朗普就為眾議院符合憲法規定的彈劾貼上了標簽:“(這是)一場政變,它意在奪走人民的權力、選舉權、自由,還有第二修正案、宗教,軍隊,邊境墻,以及上帝賦予美利堅合眾國公民的正當權利!”特朗普表示,成功的彈劾將會“引發一場內戰”。他吁請以叛國罪逮捕領導彈劾程序的民主黨人、眾議院情報委員會主席亞當·希夫,且重申依照慣例應該對犯下叛國罪的人判處死刑。十月時,在匹茲堡的一場集會上,特朗普語帶嘲諷地“請求”支持者:“請你們保證不會傷害民主黨人。感謝大家。”

換言之,特朗普已及時地為支持者回應彈劾的舉措找好了說辭——在他口中,這次彈劾是一場不正當、不道德且不合法的、試圖從愛國者手中剝奪民主權利的運動,其策動者是“深層國家(Deep State)”的政治精英,是右翼媒體口中“民眾的敵人”,是“怨恨我們國家”的民主黨人。如有必要,這些支持者會動用暴力手段來反對彈劾。

當然,特朗普所說的許多內容成分比較復雜:徹頭徹尾的謊言、半真半假的事實、含糊不清的陰謀論,甚至還有滑稽可笑的廢話。他公開發表的言論是如此松散隨意、不成體系,以至于無法從這些碎片化的信息中歸納出清晰的線索。然而,人們能愈加清晰地感受到:特朗普將暴力視作其政治彈藥庫庫中的有力武器,以及,倘若特朗普遭到彈劾,或是在大選中被擊敗,他的支持者絕不會不做任何斗爭、就此善罷甘休。例如,右翼民兵組織“誓言守護者”[2] (Oath Keepers)的領導者斯圖爾特·羅德斯 (Stuart Rhodes)就順著特朗普的宣言做出了反應。九月時,他在推特上宣稱:“我們與一場激烈的內戰僅一步之遙。就像1859年時一樣。”

這樣的表達暗示出,我們中間混跡著一支“影子部隊”[3]。也許有一天,這支部隊會根據自己的理解來實施法律制裁。通過將包括軍事力量和民兵在內的支持者融為一個整體,特朗普模糊了官方暴力執行者與非官方、甚至是非法暴力使用者之間的界限。這種混淆導致了一種國家支持下特殊私刑的興起,這與其他獨裁者為削弱自由民主對權力的制約所孕育出的暴力如出一轍。舉例來說,菲律賓總統羅德里戈·杜特爾特 (Rodrigo Duterte) 曾竭力敦促菲律賓人殺掉遇到的毒販,還主持清點了上千具毒販尸體;納倫德拉·莫迪 (Narendra Modi)在就任印度總理前,曾有意無意地扶植暴民擔任義務警察行私刑;雅伊爾·博索納羅 (Jair Bolsonaro)曾在參選巴西總統前捍衛過“街頭正義”的觀點;以及雷杰普·塔伊普·埃爾多安 (Recep Tayyip Erdo?an),在2016年針對他的政變失敗后,也曾推進親政府派私刑組織的發展。

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民主國家將重蹈獨裁者的覆轍,這樣的說法聽上去難以置信,或許是因為我們已經忘卻了自己的歷史。將特朗普視作美國卓異主義的一個傳奇典型或許會令人感到幾分安心,但長久以來,美國都是暴力部落主義一些基本要素的發源地,這一意識形態曾影響世界上許多地方的政治,且時刻有著死灰復燃的威脅。

侵略、幫派、罪犯、非法移民、外國人、殺人犯、動物、捕食者、強奸犯。特朗普的用詞,雖然滑稽且惡毒,在世界上卻有著確實的影響力。沒有一個聰明人會忽略這一點。例如,特朗普很可能會將任何他沒有勝選的選舉貶斥為非法選舉:2016年大選前,特朗普屢次拒絕承諾接受選舉結果,并刻薄地表示“除非我贏了”才會接受。此后,盡管特朗普的選舉人團取得了勝利,他仍繼續就普選的合法性提出異議,并指控選舉中有數百萬張非法選票——顯然,這一指控是荒唐透頂且站不住腳的。特朗普還多次暗示希望廢除對總統任期的限制,,且耿耿于懷地想著“總有一天自己也試試看”。

無論特朗普是被彈劾免職還是競選失敗離職,他很可能不會低調地下臺。他可以選擇像神話中的參孫一樣,和美國民主的圣殿同歸于盡——通過攻擊美國民主的機構和規范,或煽動暴力以抵制權力的和平轉移。

《新共和》|不惜暴力支持特朗普的美國民兵

參孫的選擇:同歸于盡

圖源:wikipedia

一些特朗普支持者已經出于政治原因使用了暴力或表達了使用暴力的意圖。有時,特朗普會明確地對此表示贊許,例如2016年他曾承諾會為“痛打”抗議人士的支持者償付司法費用。而其他時候,特朗普的參與則更加被動。舉例來說,每當右翼民兵組織動用武力的消息見諸報端,特朗普平時過于活躍的推特賬號總會一時陷入沉寂。他有時會走個形式,冷淡地譴責一兩句,試圖將自己與明顯有政治動機的暴力行為撇清關系。從人身攻擊和威脅媒體記者,到2018年試圖暗殺民主黨要人以及炸毀CNN演播室未遂[4],再到今年早些時候,在埃爾帕索的一家沃爾瑪有針對性地殺害西班牙裔人士,特朗普支持者持續動用暴力的可能性真實存在且與日俱增。

十月初,白人民族主義者保羅·哈森(Paul Hasson),一位持有大量高能殺傷性武器的海岸警衛隊中尉,承認預謀殺害左翼記者、政治家、教授、法官和其他“左翼分子”。而在前文案例中提到的民兵組織“誓言守護者”,已將其活動區域由國家邊境轉移到美國的生活中心,并宣布將在九十月以武裝護衛的方式“保護”特朗普的集會。

不幸的是,私刑暴力早有先例。在《美國暴力:一段紀實的歷史》(American Violence: A Documentary History)的引言中,理查德•霍夫施塔特 (Richard Hofstadter)寫道:“美國人最與眾不同的一點,不是其罄竹難書的暴力記錄,而是這樣一種非凡的能力:在面對這樣的暴力記錄時,他們仍能堅信自己是最舉止得體、遵紀守法的民族之一。”霍夫施塔特認為,歷史上的私刑暴力并非出于顛覆國家的意圖而發動,因而通常不會削弱當局的權威。這種暴力由當權者發起,旨在建立統治、維護長治久安。這些暴力事件在歷史上歷朝歷代都曾發生,用以“反對廢奴主義者、天主教徒、激進派、工人和勞工組織領導者、黑人、東方人及其他各種民族上、族群上或意識形態上的少數派。表面上,它被用來維護美國南方白種新教徒的生活方式與道德規范,簡而言之,也就是維護當權中產階級的生活方式與道德規范”。

這種極具美國特色的現象可以追溯至1767年南卡羅來納州出現過的“監管者” (Regulators)。歷史學家理查德·麥克斯韋爾·布朗(Richard Maxwell Brown)將其稱為“北美第一個私刑暴力組織”。“監管者”的成立原本是為了應對一場席卷南卡羅萊納州的犯罪浪潮,但最終,在北卡羅來納州和維吉尼亞州也建立了同樣的組織,由陸軍上尉查爾斯·林奇(Charles Lynch)(是的,一個名字里就帶了“私刑”一詞的人)領導。隨著組織控制的地理版圖擴張,這些人也擴大了其針對對象的范圍:不僅包括違法者,還包括“淫蕩的”女人、“流浪漢,懶漢,賭鬼”,以及“被維吉尼亞和北卡羅來納州放逐之人”。

布朗統計出,從1767年到1910年,有326次不同的私刑運動縱貫美國領土的各個角落。這些運動并不僅限于抗擊嚴重犯罪,而更像是為反黑人、反天主教徒和反移民的社會習俗提供支持。這一點也提醒我們,美國的非法暴力長期以來與形形色色的白人民族主義密不可分。

在《農村激進分子:美國糧食生產中的義憤》(Rural Radicals: Righteous Rage in the American Grain) 一書中,凱瑟琳·麥克尼科爾·斯托克 (Catherine McNicol Stock)曾提到:美墨戰爭前后,德克薩斯共和國所建立的德克薩斯守衛者 (Texas Rangers)曾對土著印第安人和西班牙裔實施了臭名昭著的暴力犯罪。其他私刑暴力組織,如約翰·齊文頓 (John Chivintgon)率領的隊伍,在獲得美國聯邦政府對他們實施保護的承諾后,攻占了美國原住民定居點,并屠殺了已投降的當地居民。在落基山脈的西部到西南部一帶,由白人農民和礦工組成的私刑暴力組織將槍口瞄準了中國和墨西哥勞工,意圖將斯托克所說的 “威脅到其所謂的‘白人共和國’的控制與成功”的人群驅逐出境。在舊金山,執法部門和“民間武裝組織”經常性達成合作,私刑主義成為了對抗愛爾蘭天主教工人階級日益增長的政治勢力的手段。

在馬丁·路德·金和羅伯特·肯尼迪遇刺之后,約翰遜政府組建了全國暴力成因及預防措施研究委員會。在其最終報告中,委員會得出結論,戰時的民間武裝組織,以及更為適應城市生活的“新民間武裝組織”,為了“解決日新月異的美國在城市化、工業化、種族與民族多樣化進程中萌生出的種種問題”,在南北戰爭后得到了發展,其主要的打擊對象是“天主教徒、猶太人、移民、黑人、勞動及其領袖、政治激進分子以及公民自由的支持者們”。

由六名前南方軍成員組成的三K黨過去曾是、現今也依然是最為臭名昭著的私刑暴力組織之一。三K黨的興盛經歷了三個階段:起初,在美國重建時期,它是南部地區私刑泛濫的主要原因;隨后,以1915年電影《一個國家的誕生》的上映為契機,三K黨死灰復燃,在二十年代間組織了大量反天主教徒和反猶的惡性活動;在二十世紀早期,三K黨再次復興,其民族主義特征更加明確,并把任何普遍意義上被視為構成國家威脅人作為攻擊對象,其中包括社會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和激進主義者等“人民的敵人”。

有時,三K黨會跨越武裝組織與政府本身的模糊界限。他們在南加州和印第安納州掌控了很大的政治權力,甚至短暫地控制過科羅拉多州、俄勒岡州、得克薩斯州和俄克拉荷馬州的立法機關。1915到1944年間,三K黨接納了超過兩百萬名新成員,而后為抵制五六十年代興起的民權運動,三K黨又一次死而復生。(特朗普的父親,弗雷德·特朗普,似乎曾是三K黨的現代支持者)。

《新共和》|不惜暴力支持特朗普的美國民兵

三K黨是美國迄今為止最具代表性的私刑暴力組織

圖源:Spencer Platt/Getty Images

以三K黨為代表,公開的種族主義私刑暴力組織如今被視為美國計劃 (American project[5])的詛咒,但其他類似的私刑暴力仍在美國國家神話的舞臺中央占據一席之地:無畏的拓荒先驅者們向西部進發的同時,土著居民被強行與他們曾生于斯長于斯的土地割裂。民眾自治的理念深深植根于美國,與美國白人對身份侵蝕的恐懼緊密相連,并在國家的地理邊界和概念邊界上得以實體化。

怎樣的政治條件滋長了這種暴力?二十世紀七十年代,H·喬恩·羅森鮑姆(H. Jon Rosenbaum)和彼得· 賽德伯格 (Peter Sederberg)兩位社會學家將私刑控制分解為三類:犯罪控制(我們心目中最常見的、個人充當超級英雄維持治安的形象即屬于此類);社會團體控制(指的是現存秩序對尋求社會、文化或經濟資源再分配的人實施暴力);政權控制(指的是代表當局所實施的暴力,旨在實現更高效地監管“基層群眾”)。在民主被削弱的國家中,這三種形式可能出現得更加頻繁。

對于唐納德·特朗普——一個專治且野心勃勃的獨裁者而言,這樣的暴力手段能為他帶來利好(他可以借此打壓對手、散布恐慌),同時也使他能夠和暴行保持距離,并矢口否認與其的關聯。正因如此,私刑暴力通常在民主制度較弱的國家長久存續,同時它也可以作為有意削弱民主的方法,以此重新定義國家與公民之間、以及人們廣義上認同且遵循的規范之間的關系。

私刑暴力或能成為對集體政治的嚴峻考驗,它會明顯加劇內群和外群之間的社會分化。它正在破壞健康的民主政體下自由主義制度對國家權力運用的限制,同時在民眾面前使威權主義行徑正?;?。特別是在獨裁程度相當嚴重的國家,私刑暴力團體的出現使得獨裁者能夠假冒公眾,表達其對強人政治的支持。約書亞·巴克爾 (Joshua Barker),多倫多大學一位研究印度尼西亞的人類學者,曾提到蘇哈托政權對成立鄰里監督組織的偏好,因為“這種做法創造了像警察一樣思考和行動的市民。”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羅森鮑姆和賽德伯格已經將“美國民兵”一類的組織定義為“潛在控制政權的私刑組織”(他們所說的“美國民兵”是一個在六十年代建立的武裝反共組織。另一個也叫做“民兵”的邊境武裝組織,創建于2004年?,F在,各種其他組織也開始在名稱中加入“民兵”一詞)。近年來,民間武裝組織的數量大幅增加。根據反誹謗聯盟的統計,2017年全美有超過五百個民間武裝組織,相較于2008年翻了兩倍。這些組織中包括主要吸納退伍士兵和警察的“誓言守護者”;以及宣稱只有3%的美國殖民地人口參加了獨立戰爭并以此為名的“百分之三者”。

隨著美國民間武裝組織數量倍增,其影響力范圍也急劇擴大。這些組織曾槍擊聯邦探員,占領政府大樓和土地,全副武裝出席抗議活動,自稱是共和黨議員的保鏢,以及——在特朗普執政期間尤為顯著——在南部邊境組織“巡邏”。

今年早些時候,一個叫“美國憲法愛國者” (United Constitutional Patriots, UCP)的邊境民間武裝組織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其成員身著軍用迷彩服且全副武裝的視頻。他們在新墨西哥州持槍拘留了數百名移民。據《每日野獸》(The Daily Beast)報道,組織中自稱“國家指揮官”的拉里·霍普金斯(Larry Hopkins)曾聲稱,自己和特朗普有私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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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墨邊境巡邏的UCP組織成員

圖源:PaulRatje/AFP/Getty

無論這一說法真假幾何,特朗普總統關于邊境的言論不怎么需要解讀。在現有秩序正經歷著深遠人口變遷的語境之下,“非法”移民已被妖魔化為“罪犯和強奸犯”。因此民間武裝組織在美國-墨西哥邊境“巡邏”,不僅僅是為了控制“犯罪行為”,而更是為了鎮壓特定的社會群體。借此,他們直接破壞了自由民主的基本原則,而這是顧慮重重的國家當局所無法做到的。

盡管海關邊境巡邏隊始終否認,但“美國憲法愛國者”及其他民間武裝組織似乎確實在積極地支持海關邊境巡邏隊。法律禁止邊境巡邏隊接受任何未經議會特別允許的“援助”(這也是邊境巡邏隊用以拒絕接受對邊境地區被拐賣、被關押兒童捐贈品的原因。)但是有強有力的證據能夠證明,海關邊境巡邏隊與“美國憲法愛國者”等的多個民兵組織間存在著秘密合作關系。“邊境巡邏隊當然知道,或者應該知道,外勤探員長期受到私人民兵成員的‘幫助’,”“保護民主” (Protect Democracy)團隊的顧問蒂娜·艾爾-馬拉瓦尼 (Deana El-Mallawany)告訴筆者。自特朗普勝選以來,這一團隊一直在追蹤觀察邊境民兵組織的活動。

“美國憲法愛國者”的成員們向《紐約時報》和Buzzfeed新聞平臺透露,海關邊境巡邏隊從未要求“美國憲法愛國者”退出巡邏,該組織甚至有通向當地海關邊境巡邏隊的辦公室的“專線電話”。艾爾-馬拉瓦尼還提供了2018年根據《信息自由法》曝光的一段視頻。“保護民主”檔案中的這段視頻顯示,一名海關邊境巡邏隊官員敦促更多人跟從民兵組織“百分之三者”的領導。

多倫多大學的費丹·艾爾西歐格魯 (Fidan Elcioglu)教授寫了一篇關于亞利桑那州兩個邊境民間武裝組織的論文,論文中兩個組織分別化名為“士兵”和“工程師”。她在郵件中告訴筆者。海關邊境巡邏隊無疑和這些民兵組織有著合作關系。相較于“私刑主義”,她更傾向于用“人民主權”這一名詞來強調這些組織并非活動在社會邊緣:

【“這些‘士兵’顯然是在體制內活動的。他們和邊境巡邏隊有合作。這是一種非常明晰的公民集體參與警察事務的形態。根據我目前的觀察,邊境巡邏隊的外勤人員不會因為這些士兵在亞利桑那-索諾拉邊境附近執行武裝‘行動’而責怪他們。”】

如果說,在一個運作良好的民主制度中,暴力由國家壟斷,且其使用必須受到制度的制約,那么“恰恰在不完善的民主體制和薄弱的獨裁體制中,私刑主義是最為有效的,”法蘭克福和平研究所內部沖突問題高級研究員彼得·克魯澤 (Peter Kreuzer)如是說。正如筆者先前所說,對當權者而言,民間武裝團體的作用正在于它使得當權者可以推卸責任。以香港警察為例,港警樂見黑幫團伙攻擊支持民主的抗議人士。一系列暗中約定且受到國家支持的襲擊,使當局得以在明面上保全自己的清白。

對于一個有缺陷的民主國家,特別是在不尊重對權力限制的、潛在的獨裁者的領導下,暴力的崛起是一個標志,表征著國家核心的整體功能——壟斷武力運用的能力,以及維持其合法有效、公平公正的仲裁者身份的公信力,正在逐漸喪失。為了私利而支持私刑暴力的政治家,通過削弱政府集體治理的力量,來換取短期的政治利益。國家一旦踏上這條路,便再也無法回頭。

如果特朗普更接近一個馬基雅維利式的操盤手,而不是這樣一個自大、自戀,且極度無能的人,美國的民主制度或許早已走到盡頭。但是,即便特朗普只不過是一個表演型人格的種族主義者,且碰巧和底層共和黨人產生了情感共鳴;當特朗普被趕出白宮大喊著要“政變”時,他最激進的支持者會作何反應呢?

如果特朗普所說為真,那么倘若大量存在于司法系統和軍隊中的支持者決定“捍衛”他們眼中的民主,以及他們與現實大相徑庭的、對合法國家權力的理解,他們將會作何反應?這是個令人非常憂慮的問題,因為對于大多數支持者而言,這已經超越了政治和意識形態,而關乎生死存亡。特朗普在合法性問題上對事實和陰謀的混淆,與人們支持特朗普的背景息息相關——白人害怕被取代。

一系列詳實的研究為媒體關于特朗普主義 (Trumpism)興起的說法完成了祛魅:媒體宣稱,這與人們對經濟的焦慮有關。2016年特朗普勝選前,邁克爾·特斯勒 (Michael Tesler)等學者已經記錄到,對特朗普的支持正是白人身份政治興起的表現。這種政治立場的對工人階級有著很強的號召力,甚至許多千禧一代的年輕白人也加入了這一行列。有證據顯示,觀念因素——諸如種族仇恨、反移民情緒和對白人脆弱性(指白人與其他群體相比正在喪失立足之地)的認同等——而非經濟上的困難,與給特朗普投票的行為相關性最強。特朗普在大約25%的美國核心人口中享有邪教信仰般的支持,且當有著強烈白人身份認同的人群得知,2042年時非白人族群人數將超過白人時,他們會更傾向于支持特朗普。

本質上說,私刑主義是一種邊緣現象,只在國家能力和公信力較弱的情況下才會出現。如果大部分的國民和幾乎半數的統治階級都不承認國家規范制度的合法性,那么剩下的那部分人也無能為力。健康的民主制度意味著多黨制,即利益相關者主張共同的基本原則,在同樣的背景下對政策進行辯論。但美國已經成為了只有一個政黨、一個政治派系和多種互斥現實的國家。

最重要的是,彈劾指出了一條明路。它給共和黨人提供了一個去做國家所迫切需要他們做的事情的機會。他們必須說出真相,闡明現任總統腐敗且不適合擔任公職的事實。而這些真相只有在得到特朗普政府內部消息人士證實后,才能在共和黨狂熱支持者中廣泛傳播。其他國家的右翼黨派已經采取了類似的措施,最近一次是在2017年,法國的共和黨為了共和國的長治久安,犧牲自己政黨的短期政治前景,最終決定對國民陣線黨設置一道警戒線。

霍夫施塔特寫道,在他所處的時代,政治家們懷著播種分裂和對抗的意圖,靈光一閃,想出了誘發暴力而非親自動手的絕妙策略。他說,世界上大部分的政治暴力,說到底都不會自然發生,而是當局權力的產物?;舴蚴┧貢r代的真理,在當下更具現實意義。

注釋:

[1] 前身是反法西斯主義組織,現在指特朗普上臺后興起的一個以暴力手段反抗其統治的組織,曾被襲擊過特朗普并被定義為恐怖組織

[2]https://baike.baidu.com/item/%E8%AA%93%E8%A8%80%E5%AE%88%E6%8A%A4%E8%80%85/20184242?

[3] Army of Shadows,https://en.wikipedia.org/wiki/Army_of_Shadows,玩的一個電影梗

[4]Cesar Sayoc,此人于2018年向一些民主黨要人(奧巴馬、拜登、希拉里·克林頓等)以及CNN總部寄送炸彈

[5] 這里我不太確定是不是專有名詞

翻譯文章:

Alexander Hurst, The Vigilante President, The New Republic, November 6, 2019

網絡鏈接:

https://newrepublic.com/article/155579/trump-vigilante-president-supporters-violence

【作者:亞歷山大·赫斯特 (Alexander Hurst);譯者:伍雨荷。本文原載微信公眾號“法意讀書”,授權察網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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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新共和》|不惜暴力支持特朗普的美國民兵